會議散了,宋衛國跟在宋春生後往一連住走。
夜濃得像墨,下白堠村家家戶戶都熄了燈,只有營部還亮著一盞馬燈,從窗戶紙里出來,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
宋春生回到一連一班的住,先點起油燈,讓宋衛國去把人都來。
不一會兒,陳金水、胡大江、王長貴、張仁、周慶陸續到了。陳金水一進門就蹲在門檻邊上,習慣地從腰里出旱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胡大江和王長貴坐在靠墻的條凳上,張仁和周慶在床頭。
宋春生掃了眾人一眼,開門見山:“營部定了,後天一早,咱們一連外出活,籌集資。明天收拾行李,領取五天的給養和彈藥。”
屋里靜了一下。
陳金水把煙袋往里一叼:“連長,去哪片活?”
宋春生往中間挪了挪,用一樹在地上比劃:“四連在平遼公路干了一票,擊斃了三四十個敵人,還弄回來大批武糧食。這事鬧得不小,敵人肯定警覺了。所以我想,咱們沿著榆遼公路活。”
陳金水眉頭皺起來:“榆遼公路上的據點可沒善茬。最小的據點是鋪上,至三十個鬼子,兩歪把子,或許還有擲彈筒。咱們一連只有七十多號人,能啃嗎?”
宋春生笑了笑,用樹在地上點了點:“我沒說打據點。我的意思是打哨卡和沿路巡查的步哨組。”
幾人都湊了過來。
“鬼子的哨卡和步哨組一般是三到五人,哨卡配歪把子,步哨組只有步槍,而且不固定,上午一個地方,下午一個地方。”宋春生的樹在榆遼公路幾個位置上劃了劃,“咱們不打據點,就打哨卡和步哨組。只要拿下一兩個哨卡,咱們連就人手一槍了。”
陳金水吐了口煙:“連長,你想過怎麼打沒有?”
“想過。”宋春生說,“咱們連七十六人,鬼子的哨卡加步哨組才十個人左右,最多再加上三五個二鬼子。六比一的兵力,隨便開兩槍,再丟個手榴彈就能解決戰鬥,然後在據點的鬼子趕到前撤離。”
陳金水不慌不忙地磕了磕煙灰:“鬼子不傻。咱們最多打兩個哨卡,他們就能反應過來。兩個相鄰的據點湊一湊,就能拉出來一支步兵小隊,到時候追著咱們不放怎麼辦?咱們糧食有限,跟他們耗不起。”
宋衛國坐在角落里,眼睛在父親和陳金水之間來回轉。他看出來了,老爹和陳金水這一問一答,是在理順作戰計劃,一個提方案,一個挑病,把堵上,作戰計劃的功率自然就上去了。這個陳叔看著大大咧咧,心思卻細得很。
宋春生點點頭:“你說得對。所以咱們就打兩個哨卡,挑遼縣境的下手。補齊連里的步槍缺口後,離開榆遼公路,去榆社縣,打擊維持會,補充給養,然後再打兩個榆社縣的哨卡。”
他頓了頓,用樹在另一片區域畫了個圈:“這一套下來,至二十多支槍、幾百斤糧食。”
“剩下的沒想好,等打完哨卡,據戰果況再合計合計。”宋春生把樹放下,看向四個班長,“你們有沒有別的想法?”
王長貴一直沒吭聲,這時開了口:“連長,我有個提議。聽老鄉說,遼縣、榆社有部分紅槍會被鬼子收買了。咱們可以拿他們開刀。紅槍會雖然人多,但是槍,收拾他們易如反掌,既可以補充武,又能震懾那些漢走狗。”
宋春生想了想:“紅槍會也是個不錯的目標。等見到報員,問問有沒有這方面的消息。”
陳金水點頭:“要是有被鬼子收買的紅槍會,打一下值。紅槍會的人大多是被裹挾的,槍一響就散了,繳獲不會。”
胡大江說:“不過紅槍會的地形得清楚,別讓人家把咱們堵在村里。”
宋春生說:“這是自然。”
張仁和周慶也各提了幾句,一個說五天的給養要打細算,一個說彈藥要省著用,宋春生一一記下。散會時已經快半夜了。
宋衛國看著老爹把樹收起,把油燈擰小,心里琢磨了一遍剛才的作戰計劃。別看宋春生沒讀過什麼兵書,可這一套“打小仗、快進快出、積多”的路子,在敵後戰場確實是管用的。他心里服氣。
第二天一早,一連就忙活開了。
宋春生帶著幾個班長去營部領取給養和彈藥。全連七十六人,在冊的步槍只有六十三支,好在這次繳獲了一些,營部又給補了幾支,替換掉幾支隨時可能炸膛的漢造,所以缺口還是十三支。領回來的干糧按五日份分裝,每人一份,另外還有幾袋小米、一捆咸菜、幾瓶煤油。彈藥方面,營部給每支步槍配了三十發子彈,機槍備了二百發,手榴彈一共領了一百二十枚。
下午,宋春生把全連集合在村頭的打谷場上,進行了戰前員。
“同志們!”宋春生站在一個石碾子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營部把這次外出籌集資的任務給了一連,這是對咱們的信任。四連在平遼公路打得漂亮,繳獲不。咱們一連不能落後!”
“但我要說清楚,打仗不是逞能。咱們的任務是打哨卡、打維持會、補充武和給養,不是和鬼子的主力拼。誰要是不聽指揮、擅自行,回來我饒不了他!”
戰士們一陣低笑。
“還有,”宋春生掃了一眼隊伍,“這次外出,排長、班長要看好自己的人。遇到況,先報告,再手。咱們是有紀律的八路軍,不是土匪流寇。”
“是!”全連齊聲應道。
員結束後,宋春生讓陳金水帶著戰士們把裝備最後檢查一遍。他自己去了營部,向丁國良匯報一連的計劃和大致活區域。
丁國良聽完,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你這個計劃可行。不過有一點,到了石巖村,聯系一下咱們的報員。他住在村東頭第三戶,負責遼縣縣城外的報聯絡。村外有個關帝廟,你們可以在那里宿營。”
宋春生點頭:“記住了。”
丁國良又說:“這個報員順子,機靈的小伙子。你去找他問問,看有沒有更有價值的目標。紅槍會的事也可以問問。”
“是。”
丁國良站起來,走到宋春生面前,低聲音:“春生,你們連人,打哨卡要快,打完就走,別戰。”
宋春生鄭重地說:“營長放心,我心中有數。”
丁國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保護好衛國。”
宋春生笑了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