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沒亮,關帝廟外的空地上已經人影晃。
宋衛國被廟外騾子打響鼻的聲音吵醒,從草鋪上坐起來,了眼睛。
外面,一連的戰士們已經陸續起。炊事班老劉帶著兩個幫廚的戰士在廟墻下生火做飯。火苗著鍋底,把兩口大鐵鍋里的菜粥燒得咕嘟響。說是菜粥,其實是用從營里帶出來的米加上路邊挖的野菜熬的,米粒得可憐,但比平時吃的糊糊強多了。
宋衛國爬起來,把三八大蓋從邊抄起,習慣地拉開槍機看了一眼。槍膛里很干凈,槍上還帶著淡淡的槍油味。他輕輕推回槍機,背上槍,走到廟門外。
天邊泛起青灰,太行山的山峰像一尊尊沉默的巨。宋衛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腔里有些發涼。他了肚子,覺空癟癟的,但想到今天可能還有仗打,心里又熱了起來。
“衛國,過來吃飯。”宋春生從廟里走出來,手里端著兩個搪瓷碗。
宋衛國應了一聲,走過去接過碗。碗里的菜粥很稀,能照出人影。他吹了吹,幾口喝下去,胃里才稍微有了點底氣。
宋春生蹲在旁邊,一邊喝著粥,一邊低聲說:“一會兒分武。你跟著多看多聽,別逞能。”
宋衛國點點頭:“爹,我知道。”
宋春生看了兒子一眼,沒有再多說。這孩子才十四歲,可眉眼間已經沒有了孩子的稚氣。自打知道媳婦走了以後,他一個人走了上千里投奔自己,又參軍進了部隊,雖然年紀小,但憑著那機靈勁兒和一手出奇的槍法,是在一連站住了腳。想到這里,宋春生心里有些發,但面上沒有表。
早飯後,天空已經大亮。宋春生讓各班班長集合隊伍,開始分配昨天繳獲的武。廟前空地上,整整齊齊擺著昨天從石匣、小嶺底兩個據點哨卡繳獲來的武:十九支三八大蓋,槍得發亮;兩歪把子輕機槍,槍上的黃油還沒完全凈;一捷克式輕機槍,槍管上帶著烤藍;一門八九式擲彈筒,旁邊碼著十六枚擲彈筒榴彈;還有四十二顆香瓜手雷,散放在幾個彈藥箱里。
這些武對一連來說,是一筆巨大的財富。戰士們圍在旁邊,眼睛都看直了。他們很多人還拿著老掉牙的漢造和套筒,有的槍膛線都快磨平了,打出的子彈橫著飛。
宋春生走到隊列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人都到齊了沒有?”
陳金水前一步:“一排到齊。”
二排排長由宋春生兼任,張仁、周慶依次應聲。
“好。”宋春生點點頭,“昨天咱們端了兩個哨卡,繳獲了不東西。今天就把這些家伙分下去。槍是打鬼子的家伙,不是擺設。各班領回去以後,要、要練、要悉。特別是機槍和擲彈筒,不能靠一兩個人,得培養副手。主手犧牲了,副手馬上頂上去。”
戰士們齊聲應道:“是!”
“先分機槍。”宋春生走到歪把子前,指向陳金水和胡大江,“一排一班、二班各增加一歪把子。機槍手由你們自己任命。”
陳金水和胡大江對視一眼,各自在班里點出一個老兵。一班機槍手趙大河,三十歲出頭,河南人,個子不高但肩膀寬厚,手指短有力,以前是獵戶出,槍打得準。二班機槍手李滿囤,山西本地人,話不多,但脾氣犟,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兩人上前領槍。宋春生親手把歪把子遞過去:“把槍伺候好,鬼子可就靠你們了。”
趙大河咧一笑:“連長放心,我拿這歪把子,不比小鬼子使得差。”
李滿囤沒說話,只是重重點頭,把歪把子抱在懷里,像抱了個剛出生的孩子。
“一排三班。”宋春生看向王長貴,“長貴,你會使擲彈筒。那門擲彈筒和十六枚榴彈全給你們三班。這玩意兒咱們用得,你多琢磨,別當炮仗放。”
王長貴早就盯著那門擲彈筒眼熱了。他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把擲彈筒拎起來,用袖子掉上面的泥土,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是!我保證把它當寶貝。昨晚上我還夢見自己用這玩意兒炸了一群小鬼子呢。”
戰士們哄笑。王長貴平時就擺弄火,這次得了擲彈筒,比娶媳婦還高興。
宋春生又指向捷克式:“二排二班增加一捷克式。這槍速快,彈匣容量大,正面突擊、火力制都好使。張仁,你們班的機槍手呢?”
張仁回頭招手,一個石頭的年輕戰士跑上來。石頭二十歲出頭,個頭不高但結實,臉膛紅黑,眼睛很亮。他接過捷克式,樂得合不攏:“謝謝連長,謝謝排長。”
“是你自己爭氣。”張仁在旁邊說,“把槍背好了,一會兒還要急行軍。”
石頭“啪”地立正,把捷克式往肩上一甩,起脯。
最後是步槍的分配。宋春生說:“二排三班清一換裝三八大蓋,子彈每人六十發。”
周慶帶著三班的戰士們上前領槍。三班原本有十幾個人,大多還扛著老舊漢造,有的槍托都用麻繩綁著。今天一下子全換三八大蓋,戰士們一個個喜形于,一邊領槍一邊拉槍栓,聽那清脆的“咔嚓”聲。
“這槍真順手。”一個戰士說。
“小日本的槍就是好,打得遠,子彈也直。”另一個戰士附和。
“輕!”一個瘦高個戰士掂了掂三八大蓋,“比我這老套筒輕多了,背起來不累。”
周慶站在旁邊,臉上剛出笑容,隨即又皺了皺眉。他轉湊到宋春生邊,低聲音說:“連長,你看其他五個班要麼有機槍,要麼有擲彈筒,我們班不能有三八大蓋啊!”
宋春生正忙著統計彈藥,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周慶,你知足吧。三八大蓋在咱們連已經是好槍了。輕機槍、擲彈筒就繳獲那麼幾件,不可能每個班都配齊。等以後繳獲多了,虧不了你。”
周慶嘿嘿笑著,低聲音:“沒有輕機槍,但是有衛國這個神槍手啊!你把衛國放到我們班,我就不打機槍的主意了。”
這話一出,旁邊正檢查歪把子的陳金水不干了。他“噌”地站起來:“不行!連長,我把一排一班的歪把子給周慶,衛國必須得留在一排。衛國是我們一班的人,不能隨便調走!”
周慶也不示弱:“陳排長,衛國是連里的兵,又不是你一班的,你不能老想著吃獨食啊。你們一排都兩機槍、一門擲彈筒了,還不夠?”
陳金水被噎了一下,但仍堅持:“那也不能調走。我們一排好不容易有個槍法好的,你周慶不能摘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