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糧食分完,場上的人漸漸散去。幾個膽大的年輕人主留下,幫忙把雷老虎的尸拖去墳崗埋了。宋春生讓陳金水帶一個班在村口警戒,直到鄉親們都安全回家。
王長貴、張仁把繳獲的資裝車,忙得滿頭大汗。四輛驢車已經裝滿了糧食、菜油、腌和槍支彈藥。替換下來的十支舊漢造被裹在油布里,單獨放在一輛車上。
宋春生走到楊慧寧面前,從口袋里出三塊大洋,遞過去:“慧寧妹子,拿著。等回到安順,把你爹娘的後事辦了。剩下的錢,留著過日子。”
楊慧寧沒有接,後退一步,倔強地搖頭:“不,我要跟著你們打鬼子。爹娘沒了,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這條命是你們救的,我這一輩子,就跟著八路軍,給爹娘報仇。”
宋春生還想勸,宋衛國在旁邊幫腔:“爹,讓楊姐姐跟著咱們吧!一個人怪可憐的!還有,衛生員趙叔叔不是一直說忙不過來嗎?可以讓楊姐姐過去幫忙!”
張仁也上前一步:“連長,楊姑娘確實沒去了。一個姑娘家,回安順,指不定還要被保安隊找麻煩。跟著隊伍,好歹有口飯吃,也能學點東西。”
王長貴、周慶等人也紛紛附和。宋春生看著楊慧寧紅腫卻堅定的眼睛,嘆了口氣:“你父母的怎麼辦?”
楊慧寧一咬牙:“鄰里鄉親們會幫忙下葬的。我楊慧寧今天當著大家的面發誓,從今往後,我就是八路軍的人,打鬼子,報家仇,絕不含糊!”
宋春生沉默片刻,終是點頭:“行。跟著隊伍走。不過有一條,到了駐地要服從安排。讓你跟趙衛生員學救護,你就得學,不能由著子來。”
楊慧寧眼中閃過一喜,重重地點了點頭:“是,連長!”
宋春生把三塊大洋收回來,給胡大江:“記在賬上,給楊慧寧置辦雙鞋、置辦干凈裳。”
陳金水問:“連長,俘虜的那六個保安隊員,是不是要全部帶回去?”
宋春生搖頭:“找個老鄉問問,如果沒犯過什麼大錯就放了,讓他們回家,再敢當漢,下次抓住決不輕饒。”
安排完畢,宋春生抬頭看看天。月亮早已偏西,遠東邊的天際仍黑沉沉的。他知道,再不走,天亮前就過不了榆遼公路了。
“集結隊伍,準備出發。”
一連的戰士們在空地上列隊。經過一夜戰鬥,大家都很疲憊,但神頭好得很。
隊伍沿著來路返回。夜中的太行山更顯陡峭,石壁如刀削一般。過了最窄的幾段石,路漸漸寬了些。隊伍速度快起來。騾車和驢車的子在石頭上顛簸,車上的糧食袋不時落。張仁和王長貴帶著幾個戰士分在兩側,一邊扶車,一邊撿拾散落的資。
快到榆遼公路時,宋春生抬手止住隊伍。他親自帶陳金水到路邊觀察。兩座炮樓的探照燈一東一西,柱懶洋洋地掃著。公路上空無一人。宋春生算了下時間,離天亮已經很近了,不能再等。
“一班先過,到對面警戒。其余班按順序跟上。騾車、驢車加快速度,到了對面不要停,直接往關帝廟方向走。”
陳金水帶一班貓著腰沖過公路,散開在對面坡地,架起機槍警戒。接著,各班依次通過。宋衛國跟著三班,跑過公路時,忍不住回頭了一眼。西邊那炮樓離得很近,月下,炮樓的廓像一口黑的大棺材。他心里想,過兩天想辦法把這些炮樓全端掉。
最後一輛驢車過路時,左陷進路邊淺。幾個戰士沖上去,是用肩膀把車抬了出來。
車隊重新啟,很快消失在公路對面的山影里。
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一連終于看到了關帝廟。那幾棵老槐樹在晨霧中若若現。廟門前站崗的戰士舉起槍,看清是自家人,才放下手臂。
“到了。”宋春生說,“各班清點人數,組織休息。資不要卸完,先安排崗哨。”
一連的戰士們有秩序地進關帝廟。騾車和驢車被集中到廟後的一間破廂房前。王長貴帶著人把重要資搬進去,門口派了雙崗。宋春生又繞到廟後查看,確認沒有異常,才回到正殿。
楊慧寧站在廟門口,有些局促。第一次到這樣的地方,看到滿院子穿著灰布軍裝、破爛衫卻紀律整齊的兵,心里安定不。
張仁把楊慧寧領到正殿一角:“你先在這歇歇。我去看看有沒有熱水。”
楊慧寧點點頭,小聲說:“張大哥,謝謝你。以後……我怎麼稱呼大家?”
張仁笑了:“同志。咱們八路軍都同志。連長是領導,連長。我比你年長,不嫌棄就我張大哥。別見外。”
楊慧寧嗯了一聲,抱著小包袱在角落。
宋衛國把三八大蓋靠墻放好,一屁坐在干草上。他掉布鞋,腳底已經磨出好幾個泡。宋春生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從兜里掏出一個小鐵盒:“挑破,涂點藥。”
宋衛國接過鐵盒,里面是半盒淡黃的藥膏。他點點頭,沒說話。
宋春生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今天你開槍打得不錯。但打仗不是靠槍法。你要注意蔽,別總往房頂上沖。子彈不長眼,你才十四,後面的路長著呢。”
宋衛國“嗯”了一聲,手指甲用力掐著草:“爹,我今天的立功了嗎?”
宋春生說:“你掩護沖鋒,敵人沒能從正廳沖出來。正廳的仗,你的槍法起了大作用。”
外面,天已經大亮。晨從廟門斜照進來,照在戰士們橫七豎八的睡姿上。
陳金水卻沒睡,帶著兩個戰士在廟外巡邏。他看見宋春生出來,迎上去:“連長,崗哨安排好了。”
宋春生點頭:“辛苦了。去休息吧。”
陳金水“嗯”了一聲,把槍帶往肩上拉了拉:“那我過會兒來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