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遼縣縣城。
秋日的太掛在中天,將這座太行山腳下的縣城曬得有些發燙。遼縣守備大隊司令部設在原國民黨縣政府舊址,一座青磚灰瓦的二進院落,門口兩側各有一個用沙袋壘的環形工事,工事後面站著兩名端著三八式步槍的日本兵,槍刺在下泛著冷。門楣上方懸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書“遼縣守備大隊司令部”幾個字,字跡工整卻著一迫。
穿過前院,中庭的石板地面被勤務兵掃得干干凈凈,連一片落葉都找不到。院子中央豎著一旗桿,太旗在微風中懶洋洋地擺。正對旗桿的是原縣政府的議事廳,如今被改了板津直剛的辦公室兼會客室。兩扇厚重的木門朝里敞開著,門框上還殘留著幾塊舊式木雕,雕的是麒麟踏雲,與室的日本軍旗形了古怪的對照。
板津直剛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後吃午飯。他的辦公桌是原縣長留下的紅木大桌,桌面鋪著一張遼縣及周邊地區的地圖,地圖已經有些磨損,在石匣、小嶺底、雷家幾地方,有人用紅藍鉛筆反復標注過。此時碗碟擱在地圖上,一碗白米飯、一碟咸蘿卜、一碗味噌湯,外加一小盤切薄片的醬牛。對于縣城守備大隊長來說,這樣的伙食算得上簡樸,但板津直剛對此并不在意。他是從關東軍調過來的,在東北待了四年,什麼樣的苦都吃過,對于吃食沒有太多講究。
他吃得慢條斯理,筷子夾起一片醬牛,在咸蘿卜里蘸了蘸,放進里慢慢咀嚼。桌上的電臺靜默著,院子里傳來日本兵換崗時的腳步聲,皮靴踩在石板路上,一聲聲格外清晰。板津直剛喜歡安靜,遼縣這個山城比不得太原、北平那樣的大城市,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這里獨當一面,不必那些指手畫腳的上級過多約束。
一碗米飯吃了大半,副村上中尉的腳步聲從院子里傳來。村上走得很快,皮靴幾乎是踏著中庭的石板一路小跑,板津直剛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邊,抬頭看向門口。
“大尉閣下!”村上副在門口立正,抬手敬禮,臉上的表繃,“雷家出事了。”
板津直剛用巾了,示意村上進來:“說。”
村上進門檻,來到板津前,說道:“昨天晚上,八路軍夜襲雷家。維持會會長雷老虎以及保安隊二十余人,全部被擊斃。”
板津直剛眉頭微微皺起。他對于雷老虎的死本并不到惋惜——那不過是一個給日本人當差的中國人,死了再換一個就是。但雷家的位置不同,那是榆遼公路沿線一個重要的基層維持點,更重要的是,雷老虎一直在替日軍籌備糧食,據說已經積攢了兩千斤,就等著下一次運輸隊送補給時一并帶回。現在雷老虎死了,糧食估計也沒了。
“糧食呢?”板津直剛問。
“據今天早晨趕到雷家的保安隊員報告,雷老虎的宅子被炸開,里面的東西被搜刮一空,兩千斤糧食也不見了。”
板津直剛站起,走到墻邊的大比例地圖前,找到雷家的位置,用指關節敲了敲。雷家在榆遼公路的南側,距離石匣據點和小嶺底據點都不算太遠。他沉默了片刻,轉過來:“八路軍有多人?”
“據該隊員代,這支八路軍應該不足百人。”村上頓了頓,補充道,“同一個人還說,昨天夜里在雷家附近聽到了槍聲和炸聲,後來看見八路軍向西撤離了。”
不足百人。
板津直剛慢慢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一些不好的回憶涌上心頭。十天前,平遼公路上給寒王據點送給養的分隊遭到伏擊,資被奪,當時他對這八路軍進行過分析,判斷其規模也是百人左右。在此之前,石匣據點哨卡被拔、小嶺底據點哨卡被拔,同樣來無影去無蹤。現在,雷家維持會又被端了。如果把這些事件串聯起來看,活躍在遼縣周圍的這八路軍,其活范圍正在從平遼公路向榆遼公路擴展,而且作越來越大膽。
“村上君,”板津直剛抬眼看向副,“石匣哨卡被襲擊時,現場的彈殼和腳印有多?”
村上副翻出隨攜帶的筆記本:“據憲兵隊的現場勘查,石匣哨卡附近發現了大約三十多人的腳印,彈殼大部分被帶走了,只發了幾枚三八式有坂彈彈殼,應該是繳獲自我軍士兵的武。小嶺底哨卡的況類似,人數估計在三十到四十之間。”
板津直剛點點頭:“和我預想的差不多。這兩次襲擊,加上雷家的夜襲,很可能是同一伙人。即便不是,也一定存在某種關聯。”他頓了頓,目沉了下來,“村上君,這八路軍很狡猾,他們專挑下手,打完就走。現在我需要把他們引出來。”
村上副站得筆直,等待指示。
板津直剛繼續說:“十天前給寒王據點送給養的分隊遭到伏擊,資被奪,這件事肯定不是偶然的。有人在替八路軍搜集運輸報。”
村上副恍然大悟:“大尉閣下是想……利用運輸任務把那個眼線找出來,同時也把八路軍引出來?”
板津直剛出一冷峻的笑意:“去,把警備隊的茍東喜來。”
“是!”
村上副轉離開,皮靴聲很快消失在中庭盡頭。板津直剛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碗米飯吃完,又把味噌湯喝了。他的作依舊不不慢,仿佛剛才討論的只是一件無關要的小事。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院子里再次響起腳步聲。這一次是兩個人的腳步,一個輕快利落,一個拖沓猶豫。板津直剛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邊,順手把地圖上的碗碟移走,出那張已經泛黃的作戰地圖。
茍東喜跟在村上副後面走了進來。此人是遼縣本地人,四十出頭,材微胖,臉白里紅——在遼縣這種山城,能養出這種臉的人,要麼是商人,要麼就是替日本人辦事撈足了油水。他穿了一黑制服,制服有些舊了,袖口磨得發亮,腰間系著武裝帶,卻沒有配槍。進了門,茍東喜摘下帽子,彎著腰,臉上堆起一層層的笑容,那笑容像是用糨糊糊上去的,怎麼也不會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