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生找了個平坦的地方蹲下，用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他畫的是榆遼公路一線的簡圖，小嶺底、鋪上、管頭三個據點的位置被一一標出。
“你看看，”宋春生指著地上的圖，“小嶺底、鋪上、管頭三個據點之間相隔很近，差不多都是四到五公里。特別是小嶺底，剛損失了十個人，剩下的鬼子估計都不敢出來了。”
陳金水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你的意思是，打鋪上或者管頭的哨卡？”
宋春生正準備說什麼，聽見後傳來一個還帶著些稚氣的聲音。
“爹、陳叔，我問個問題可以不？”
宋衛國湊了過來。經過幾天的行軍和戰鬥，他的臉上沾了灰，顯得有些黑瘦，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著這個年紀有的機靈勁。他蹲在宋春生旁邊，用手指點了點地上“小嶺底”三個字的位置。
“說。”陳金水對這孩子一向寵，笑著點了點頭。
宋衛國咽了口唾沫，語速很快：“小嶺底不是一共三十多個鬼子嗎？已經被咱們消滅了十個，現在還有二十多個鬼子。咱們為什麼不利用夜掩護掉小嶺底呢？那里只有一個炮樓、一個土坯軍營，外圍防只有一條兩米多寬的壕。等到凌晨兩三點鐘，鬼子人困馬乏，咱們直接過去，用手榴彈集束炸掉炮樓、軍營。打掉小嶺底之後，咱們帶上繳獲回營駐地，結束這次任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四連在平遼公路活肯定已經引起了鬼子的警覺，咱們又在榆遼公路效仿四連進行活，估計鬼子很快就會有作。咱們應該見好就收，最不濟也得弄清楚鬼子的反應，再做下一步打算。”
宋春生聽完，沉默了幾秒鐘。他確實沒想到，自己這個十四歲的兒子竟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話。雖然還比較稚，考慮得也不夠全面，但能夠把敵我態勢、地形條件、行節奏聯系起來，說明他是真的了腦子。宋春生心里有些欣，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
“我們不是沒考慮過炮樓。”宋春生緩緩開口，“以前也過，功過，也失敗過。功了，收獲比較大，但失敗的時候，損失同樣大。咱們連剛剛經歷過夏季反掃，實力還沒恢復。所以在有其他選擇的前提下，一般不會冒險炮樓。”
宋衛國咬了咬，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他心里有些不服氣，覺得老爹過于謹慎，但同時也到一陣心酸——如果八路軍有足夠的攻堅武，哪用得著這樣瞻前顧後？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現在有個汽油桶或者鑄鐵管什麼的，他肯定能“手”一個“沒良心炮”出來。別說現在的磚木碉堡，就是換“囚籠政策”時期的鋼筋混凝土碉堡，也照樣給它端了。
但這個念頭也就一閃而過。現在沒有汽油桶，沒有鑄鐵管，也沒有足夠的黃炸藥。他什麼也造不出來。
宋春生見兒子的臉變來變去，以為是因為自己的否定讓他到了打擊，便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安道：“你的想法還是不錯的。回頭我們開會的時候，你多聽多看多發表意見，時間長了就什麼都懂了。”
宋衛國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宋春生、陳金水幾乎同時站起來，朝門口看去。宋衛國也趕爬起來，跟在他們後。
順子進了門，先扶著門檻了幾口氣，然後朝宋春生走來。
宋春生迎上去，問：“順子，你這麼急著來，是出了變故？”
順子又了兩口，這才開口：“嗯！這兩天我觀察了一下小嶺底西面的幾個據點，他們已經不設哨卡了，全部在據點里，偶爾派一兩個人到公路上看看況，很快就回去了。咱們打哨卡的計劃行不通了。”
宋春生嘆了口氣。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正確認了，還是有些失。他說：“是啊，鬼子知道咱們沒有重武，啃不據點，所以就窩在里面。等把咱們熬走，他們再出來。”
順子接過陳金水遞過來的水壺，灌了幾口水，抹了把：“宋連長，你別著急。明天我去趟縣城，看看縣城那邊有沒有什麼新線索。”
宋春生點點頭：“行。你一路小心。”
順子笑了笑：“放心，我有數。”
......
翌日，清晨。
天還沒大亮，順子就離開了石巖村，沿著山路朝遼縣縣城走去。路上遇到幾個趕集的農民，他練地和他們打著招呼，順便問了幾句閑話。
上午十點左右，順子來到了遼縣城外。城門還和往常一樣，鬼子和偽警備隊的人手沒有增加。一個日本兵端著步槍站在城門口，眼睛在進進出出的人群里來回掃。偽警備隊的小隊長朱大昌帶著兩個隊員在城門口檢查過往行人的路條和包袱。順子整理了一下襟，快步朝城門走去。
朱大昌認識順子。順子經常進出遼縣縣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朱大昌帶點兒孝敬，有時是幾斤紅棗，有時是幾張膏藥，偶爾還有一瓶燒酒。在朱大昌眼里，順子會來事兒，懂規矩。
“順子，又進城啊？”朱大昌看見順子，打了個招呼，連路條都沒細看。
“朱隊長，您辛苦！”順子笑著從懷里掏出三個煮的蛋，塞到朱大昌手里，“這是自家下的，您留著路上吃。”
朱大昌嘿嘿一笑，把蛋揣進口袋，朝後的兩個隊員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順子過了城門，沿著悉的街道朝保安堂走去。遼縣縣城不大，主要就是東西、南北兩條大街叉一個十字，其余的小巷和胡同從十字街向外延。保安堂藥鋪開在十字街東邊的一條巷子里，門面不大，黑底金字的牌匾上寫著“保安堂”三個字，門口掛著一串風干的草藥。
順子推開半扇門，走了進去。藥鋪里彌漫著草藥特有的苦氣味，柜臺後面，劉濟民正在搗藥。他是遼縣地下黨組織的負責人，以藥鋪掌柜的份作掩護，在這座縣城里潛伏下來。劉濟民四十多歲，清瘦的臉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看上去就像個安分守己的郎中，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個文弱書生，竟掌握著遼縣最核心的地下報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