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日,上午9點27分。
曼哈頓下城,百老匯大街1140號,二十三層。
遠星資本的辦公室本該是嘈雜的。鍵盤聲、電話鈴、易員抑的呼喊——這些聲音構了一家對沖基金正常運轉的背景噪音。
但此刻,死寂。
十二名員工,昨晚跑了九個。剩下三個,此刻在角落的工位里,像是在等一個他們已經知道結果的判決。
會議室里,只有陸澤一個人。
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雙疊,右手把玩著一枚純銀的都彭打火機。
"咔噠……咔噠……"
金屬蓋的開合聲在空的會議室里回響,像是某種冷靜的倒計時。
"老板。"
玻璃門被輕輕推開。
伊莎貝拉探頭進來,黑職業套裝,妝容整齊,但眼底的黑眼圈掩蓋不住——昨晚顯然沒睡。
"高盛的車到樓下了。理查德·克萊曼,加上兩名法務和一名風控主管,四個人。"
頓了一下。
"另外,大樓對面街角停著兩輛警車。應該是FBI經濟犯罪科。"
陸澤沒有睜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讓他們上來。"
上午9點49分。
電梯門打開,理查德·克萊曼走了出來。
深灰三件套,馬仕袖扣,發蠟把金頭發梳得一不茍。三十七歲,高盛結構化產品部副總裁,管理著八十億金的部門。
他有一張極欺騙的臉——溫和,真誠,笑起來眼角有淺淺的魚尾紋。正是這張臉,讓無數人在簽字之前,覺得他是個可以信任的朋友。
後跟著三個人。
約翰·麥克利什,高盛首席法務顧問,哈佛法學院,金眼鏡,黑公文包,臉上沒有任何表。
艾米莉亞·沃克,風控部高級主管,MIT數學博士,栗發髻,手里夾著ThinkPad和一沓財務報表。
馬修·霍金斯,理查德的助理,提著一個鋁合金碼箱。
四個人,一支標準的華爾街收割小隊。
他們走進辦公區,剩下的三名員工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理查德掃了一眼慘淡的辦公室,嘆了口氣,臉上掛著那個標志的溫暖笑容。
"早安,各位。"他沖伊莎貝拉點點頭,"昨晚對大家來說都不好過。我理解。"
他低聲音,像是在說一件令人惋惜的私事:
"他父母生前和高盛有很深的淵源。我們不想把事做得太難看。"
伊莎貝拉咬了,指甲掐進掌心。
想說什麼,但沒有說。
因為知道,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Lance在會議室。"側讓開,指了指那扇磨砂玻璃門。
理查德整了整袖口,沖後三人使了個眼。
"走吧,去見見我們可憐的好兄弟。"
上午9點52分。
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雪茄煙霧和威士忌的氣息撲面而來。會議室的空調被調到了十六攝氏度,理查德踏進去的瞬間,脖頸後到一陣寒意。
他張開雙臂,準備好了那套練的熱擁抱。
然後他看見了陸澤。
那圈黑真繃帶纏在太到額角,繃帶下出暗紅的痕。他靠在椅背上,雙疊,右手把玩著那枚打火機,既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開口。
只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讓理查德停住了腳步。
不是憤怒,不是絕,不是任何一個即將破產的人應該有的緒。
只是冷。冷得像是在看一只被釘在標本盒里的昆蟲。
理查德張開的雙臂僵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放了下來。
"Lance,你的頭……"他快步走向會議桌,臉上換上了關切的表,"發生什麼事了?昨晚我打了十幾個電話,你一個都沒接。我還以為你——"
"閉。"
兩個字,沒有多余的緒。
理查德的笑容凝固了。
陸澤抬起頭,眼神鎖定他。
"把你那套演技收起來,理查德。這里沒有你的執行委員會,也沒有喜歡看你表演的觀眾。"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十點快到了。把決書拿出來吧。"
會議室里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度。
理查德盯著他看了整整五秒鐘。
他突然有著錯覺,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個被他玩弄于掌之間的天真富二代。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椅子坐下。約翰、艾米莉亞和馬修依次落座,將陸澤包圍在對面。
理查德沖馬修打了個響指。
碼箱打開,一沓厚厚的文件和一支萬寶龍鋼筆被推到陸澤面前。
"既然你這麼直接。"
理查德靠在椅背上,語氣變得冰冷。
"據ISDA主協議第六條第A款,以及你我雙方于2月25日簽署的場外易補充協議——截止今天上午九點,次貸市場整違約率已突破11.3%,發風控預警線。遠星資本持有的CDO組合底層資產估值跌穿65%,五十倍杠桿完全穿倉。"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高盛正式下達Margin Call。五千萬金,十點之前補足至托管賬戶。
否則,我們將啟強制平倉,全面接管遠星資本的所有資產——包括公司賬戶、信托基金、上東區的公寓,以及車庫里的兩臺法拉利。"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百達翡麗。
"現在是9點53分。你還有七分鐘。"
理查德靠回椅背,語氣變得平緩,像是在給一個走投無路的人指一條生路:
"要麼簽字。我們會盡可能讓這件事面地結束,保證你留下一些生活費。"
"要麼——"
他抬了抬下,示意窗外街角那兩輛黑警車。
"十點零一分,FBI會進來,以惡意金融欺詐的罪名把你帶走。至二十年。"
"如果你想跑,"
他笑了笑,"護照、信用卡、銀行賬戶,一個小時全部凍結。紅通緝令已經提國際刑警組織。杉磯機場的安檢口,不是什麼好去。"
說完,他優雅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完了獵殺、正在等待獵停止掙扎的貓。
約翰和艾米莉亞同時看向陸澤,眼神里是居高臨下的冷漠。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玻璃門外,伊莎貝拉死死攥著文件夾,指關節發白。
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