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日,上午九點五十四分。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桌面正中擺著那份五千萬元的追加保證金通知,紙張邊緣在中央空調的微風里幾不可察地。
理查德·克萊曼坐在陸澤對面,雙臂叉在前,姿態是那種確信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只等對面這個纏著醫用紗布的年輕人拿起筆,在清算授權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陸澤沒有去看那份文件,也沒有去看理查德臉上那層薄薄的、混著憾與優越的表。
他手拿起桌上那杯昨晚剩下的野火波本,輕輕晃了一下。琥珀的在杯壁上掛出一圈緩慢落的痕跡。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後靠向椅背,右手的食指在黑胡桃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理查德,"他的聲音不高,"我先不談這份通知。我想先問你一個技問題。"
理查德挑了一下眉。"你問。"
"這份合同第七頁,杠桿授權條款。"
陸澤手把那份一百七十三頁的舊合同拉到自己面前,翻開,用食指點在其中一行加的文字上,"高盛給遠星的場外杠桿,是五十倍。"
"是。"理查德的語氣很平靜,"這是你父親那條業務線延續下來的授信。"
"我沒記錯的話,高盛的Tier 1機構客戶,場外杠桿上限二十倍。發條件是凈資產八千萬元以上。至于五十倍...."陸澤把目從合同上抬起來,落到理查德臉上。
"而遠星在托管賬戶里的真實凈資產,是兩千三百萬。"
會議室里的溫度像是往下掉了兩度。
理查德臉上的表沒有立刻變化,但他叉在前的手臂微微收了一點,指尖不自覺地進了自己西裝袖子的布料里。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這句話比之前高了半個音階。
陸澤沒有追問。他只是把視線平移,越過理查德,落在了右手邊坐著的艾米莉亞·沃克,以及左手邊的約翰·麥克利什上。
"一個凈資產兩千三百萬的微型基金,"
陸澤看著這兩位高盛的後臺高管,語速不快,像是在給人講解一道再簡單不過的算題,"拿到了五十倍的場外杠桿。這中間只有一種可能——前臺銷售偽造了客戶的資產資信報告,把兩千三百萬在系統里填了八千萬。然後……"
陸澤停頓了一下。
"然後,這筆滿是的易,在風控主管和首席法務的眼皮底下,一路綠燈,走完了所有合規流程。"
約翰·麥克利什搭在公文包上的手指猛地僵住了。艾米莉亞扶著眼鏡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我還有第二件事想請教。"陸澤重新看向理查德,"這份合同的附件F,也就是底層資產的逐筆明細,你給過遠星嗎?"
理查德依然沒有回答,但他的呼吸頻率已經變了。
"沒有簽收記錄。"
陸澤替他說完了,"也就是說,遠星在簽這份合同的時候,本不知道自己買進來的CDO底層裝的是什麼。合同正文里只給了一個加權違約假設——6.8%。"
他看著理查德。
"現在是2008年3月。加州和佛羅里達的次貸違約率去年下半年就過了兩位數,這是彭博終端上人人都能查到的公開數據。你打包的這批池子,底單來自2007年下半年。理查德,你敢當著風控和法務的面告訴我,這批東西的真實違約率是6.8%?"
理查德的額頭開始滲出細的汗珠。
"你不用回答,"陸澤說,"我也不需要你回答。"
他把視線轉向艾米莉亞。
"艾米莉亞士,你是風控主管。這份合同的編號在你的系統里應該能調出完整檔案。遠星的申報凈資產,和這批CDO底層資產的真實違約監控數據——麻煩你現在就查一下,念出來。"
理查德猛地轉過頭,眼神里帶上了一警告的兇狠:"艾米莉亞,關掉電腦。"
但艾米莉亞沒有聽他的。和理查德是長期合作的利益共同,過去兩年,為了年底那筆極其厚的銷售分紅,對理查德部門送上來的垃圾資產審批一直是閉著眼睛簽的。
太清楚系統里藏著什麼了。
屏幕的冷映在的鏡片上。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畫面加載,然後停住。
"編號GS-CDO-2008-02-25-007A。"艾米莉亞死死盯著屏幕,聲音很輕,幾乎在發抖,"底層資產池……提給合規部的紙質報告里,違約假設寫的是6.8%。但部監控系統自抓取的後臺數據顯示……實際違約率已經到了14.2%。"
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約翰,繼續念道:
"客戶資質評估欄,遠星資本的申報凈資產是八千萬元。但托管行自抓取的叉對比數據……是兩千三百萬。"
"閉!艾米莉亞!我讓你閉!"
理查德的聲音沙啞得變了調。
"理查德,是在救你們所有人。"陸澤靠在椅背上,雙手疊放在桌面上,語氣平靜,像是在宣讀判決。
"我幫你們把境理一遍。偽造客戶資質報告,騙取五十倍杠桿——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第三百零二條和四百零四條,聯邦重罪。在明知底層資產違約率超過14%的況下,向客戶申報6.8%,傾銷必死的毒資產——SEC易法第10b-5條,證券欺詐。未向客戶付附件F就促易——FINRA的適當義務違規。"
陸澤看了看理查德,又看了看法務約翰和風控艾米莉亞。
"這三條里任何一條單獨立,你的職業生涯就結束了。三條疊在一起,那就不是被高盛開除的事了,是聯邦檢察辦公室的事。"
陸澤的目如刀般刮過三人的臉。"而且,這不是理查德一個人的罪。如果SEC駐查底稿,他們會非常有興趣知道,高盛的風控主管和法務,是如何在這些百出的文件上,簽下你們那高貴的、有法律效力的名字的。"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理查德臉上的已經退得干干凈凈。他的右手放在大上,指關節攥得發白。
旁邊的約翰和艾米莉亞同樣面如死灰。
作為高管,他們當然知道那些作有多臟。他們一直覺得這些事安全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因為他們的獵是一個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的富二代。
可現在,坐在對面的這個人,用不到一分鐘,把他們三個人的利益同盟像拆炸彈一樣,一一引線全挑了出來,明晃晃地擺在桌面上。
恐懼。他們現在發現了,自己腳下踩著的不是金庫,而是隨時會引的地雷。
"你想要什麼?"理查德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子,"你想把這些東西給SEC?"
陸澤看著他。
"如果我想那麼做,我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里。"
他的語氣變得和下來。"我不打算和你們同歸于盡。同歸于盡對我沒有任何好——我破產,你們三個去聯邦監獄服刑,我們一起被埋掉。這種結局很痛快,但很蠢。"
理查德的眼神里閃過一幾乎是本能的求生。約翰和艾米莉亞也同時抬起了頭。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陸澤手,把桌面正中那份五千萬的追加保證金通知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當著三人的面,慢條斯理地對折,再對折,撕了兩半,扔到桌角。
"我的提議很簡單,三條。"他說,"第一,撤銷這份Margin Call,就當它從來沒存在過。第二,解凍遠星賬戶里剩下的全部資金,五百一十二萬四千七百八十二元。"
他頓了一下。
"第三,這五百一十二萬,作為權利金,我向高盛買一份看跌期權。標的貝爾斯登,行權價二十五元,到期日三月二十一日。理查德,你用你的VP額度直接接單,走場外大宗通道。"
會議室陷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理查德的大腦空白了兩秒鐘。然後,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按下了一個開關,剛才所有的恐懼、屈辱、被剝底牌的眩暈,全部在一瞬間被一個極其清晰的數字計算覆蓋了。
貝爾斯登。昨天收盤六十三元。行權價二十五。到期日只剩二十天。
這意味著陸澤在賭一家市值一百一十億、有八十五年歷史的華爾街第五大投行,會在不到三周里,價暴跌超過百分之六十!
在任何一個期權定價模型里,這種深度價外的末日期權,理論價值無限趨近于零。用五百一十二萬買這種東西,等于把五百一十二萬打包扔進哈德遜河。
而如果高盛作為賣方接了這一單,只要三月二十一日貝爾斯登沒跌穿二十五元,這五百一十二萬就是理查德易臺的純利潤。
理查德在心里瘋狂地盤算著。
這小子想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