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6日,下午兩點十五分。
遠星資本辦公室。
伊莎貝拉點下了保存鍵,將那份準備發給馬薩諸塞州養老基金風控的匿名郵件草稿鎖進了加離岸服務。
郵件里附帶了陸澤整理出來的真實數據比對表。
“準備好了。”
轉頭看向陸澤,“隨時可以發送。”
陸澤坐在彭博終端前,正準備說話,他放在桌面上的黑莓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沒有來電顯示。屏幕上只跳著四個字:未知號碼。
在華爾街,能把來電號碼徹底抹除、連電信運營商的基礎號段都藏掉的,絕不是普通的推銷員或者普通機構的易員。
陸澤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秒鐘,隨後傳來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明顯猶太裔紐約口音的蒼老聲音。
“Lance Walker先生,是嗎?”
“我是。”
陸澤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聽說你最近在高盛的場外期權柜臺,做了一筆非常……驚心魄的易。”
那個老人的聲音里沒有嘲弄,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審視標本般的冷峻,
“貝爾斯登看跌,三月二十一日到期。全華爾街都在拿你當笑話講。”
“如果你也是來笑的,你不需要用加線路。”陸澤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帶著肺部常年遭尼古丁侵蝕的糙。
“我納撒尼爾·格林伯格。”
老人說,“我對笑話沒興趣。我只對能看到笑話背後是什麼的人有興趣。今晚八點,下東區12街,'鮨政'日料店。老板田,告訴他你找我。”
老人沒有問陸澤有沒有空,也沒有問他愿不愿意來。
他說完地址,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
陸澤拿下手機,隨手扔在桌面上。
伊莎貝拉看著他:“誰?”
“找找看。”
陸澤靠在椅背上,十指叉,“納撒尼爾·格林伯格。”
伊莎貝拉立刻轉過,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的報檢索能力堪稱一流。
但當第一檢索結果跳出來的時候,的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怎麼了?”陸澤問。
“……資料太多,也太老了。”伊莎貝拉的眉頭微微蹙起,屏幕幽藍的打在驚訝的臉上,“老板,這個人在華爾街不是個普通角。”
迅速點擊鼠標,將幾份核心檔案拖到主屏幕上,開始快速匯報:
“納撒尼爾·格林伯格,六十二歲。獨立對沖基金‘鐵錘資本(Hammer Capital)’的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基金管理規模不大,常年維持在六十億金左右,從不接外部新資金盤。”
“他在華爾街的綽號,就‘鐵錘’。”
“為什麼這個名字?”陸澤問。
“因為他總能在市場最脆弱的節點上,砸下最重的一錘。”
伊莎貝拉咽了一口唾沫,越看那些歷史易記錄,語氣越發凝重:
“1987年黑星期一,單日崩盤22%。他在崩盤前三天用期權做空了標普指數,賺了他人生的第一個兩千萬;
1998年LTCM(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破產危機,他在俄羅斯國債違約前一周清空了所有相關頭寸,并在危機頂峰做空高收益債;
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他在納斯達克指數突破五千點的那天,狂舉空單。”
伊莎貝拉抬起頭,眼神里帶上了一敬畏:
“他不是明星基金經理,他是個躲在市場暗、活過了三次超級災的‘歷史活化石’。更可怕的是他的政府背景——”
調出一張發黃的老報紙掃描件:“1990年,他曾被任命為國財政部特別顧問,全程參與了那場席卷全的‘儲貸機構危機’的善後清算工作。”
“這說明什麼?”陸澤問,像是在考。
伊莎貝拉的思維極快,立刻回答:
“說明他深諳華爾街和華盛頓之間的政商旋轉門!他太了解政府在金融危機中是如何干預、如何兜底、如何選擇把誰犧牲掉的!這種人……他怎麼會突然打電話給你?”
辦公區里陷了短暫的安靜。
窗外,幾只白鴿飛過天大樓的玻璃幕墻,留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陸澤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金錢永不眠的城市。
“一個活過了三次崩盤、參與過國家級危機清算的老怪。”
陸澤輕聲說,
“伊莎貝拉,調出鐵錘資本2006年和2007年的全年凈值收益率。”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重新敲擊鍵盤進機構數據庫。
十幾秒後,瞪大了眼睛。
“這……這不可能啊。”
“念。”
“2006年,鐵錘資本全年凈值增長11.2%。2007年,也就是次貸危機已經開始發、約翰·保爾森做空次貸狂賺150億金的那一年——鐵錘資本的全年凈值增長只有……4.5%?”
伊莎貝拉不敢置信地看著屏幕。
對于一個經歷過三次災的頂級空頭老手來說,2007年本該是他的狂歡盛宴。
連高盛都知道次貸要崩,開始建立空頭,而格林斯伯格這樣一個依靠周期嗅覺吃飯的老狐貍,居然完錯過了這場世紀做空,甚至連行業平均收益都沒跑贏?
“他失手了?”伊莎貝拉問。
“他沒有失手,他只是退了。”
陸澤轉過,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極度冰冷的察:
“一個獵人,如果嗅不到獵的氣味,那是能力問題。
“但格林斯伯格早在1990年就理過房地產信貸危機,他不可能嗅不到2007年次貸的腐爛味。他絕不是沒看對方向,他是被某種東西按住了手腳。”
“風控委員會。”伊莎貝拉馬上反應過來。
“沒錯。”
陸澤點點頭,
“年紀越大,積累的聲譽越高,就越害怕失去。他的量化團隊、他的合規部門、他的投資者委員會,一定在次貸危機發前夕的市場反彈中,著他砍掉了空頭倉位。”
陸澤走到桌前,將那份貝爾斯登的機構名單隨手撥到一旁:
“你能想象那是種什麼覺嗎?”
“什麼覺?”
“一個拿著高倍遠鏡看到海嘯即將來臨的老船長,被邊的水手們告知那只是一陣稍大的風浪。為了安眾人,他放下了遠鏡,讓船繼續在海里漂。”
陸澤的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諷還是冷酷的弧度:
“然後,他眼睜睜看著別人(保爾森)用他看過的航海圖,拉走了一船的黃金。
“這對一個驕傲了三十年的老獵人來說,比殺了他還難。他不缺錢,他缺的是對他一生引以為傲的判斷力的確認。”
伊莎貝拉屏住了呼吸。突然明白了。
“所以……”看著陸澤,
“現在,在這個老獵人極度自我懷疑的時候,他聽說了一個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毫無背景,卻像個瘋子一樣拿著最後五百萬金,買了一份只有二十天壽命的末日期權?”
“對。”陸澤淡淡地說。
“而且你買的是看跌,賭的是巨頭會在二十天瞬間猝死。”
伊莎貝拉的聲音有些發,“在所有人都在嘲笑你的時候……只有他覺得,你看到了他想看但不敢看的東西。”
“他不是來嘲笑我的。”
陸澤將杯子里的最後一口威士忌一飲而盡。玻璃杯落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來找我,是來確認他自己年輕時的影子的。他想看看,一個真正不規則束縛、看到了海嘯就敢把全部家綁在沖浪板上的人,究竟長什麼樣。”
伊莎貝拉看著眼前的年輕老板。
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在心底到一種恐怖。
在對方僅僅打來一通三十秒的電話之後,陸澤不僅沒有被對方的名頭和地位倒,反而像剝洋蔥一樣,將一個在華爾街叱咤風雲三十年的大佬的心弱點,毫無保留地解剖了出來。
“那……你準備怎麼辦?”伊莎貝拉問,
“要去見他嗎?如果政府背景極深的他知道我們在悄悄做空貝爾斯登,會不會對我們不利?”
“為什麼不見?”
陸澤站起,摘下一直纏在頭上的那圈只剩下淡淡痕跡的黑繃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海藍西裝外套,穿在上,整了整領口。
“他沒這麼閑。他知道我要什麼,我知道他要什麼。”
“伊莎貝拉。”
陸澤在門口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那封發給馬薩諸塞州養老基金風控的郵件,在我今晚見完格林伯格之後,設定在明天清晨七點,準時發送。”
“該倒那杯溫水了。”
說完,他推開門,走向了走廊盡頭的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