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四十分,紐約,高盛集團總部。
哈里曼的施是從機構服務臺一層層報上來的。到理查德桌上的時候,措辭已經被理得很干凈:馬薩諸塞州市政雇員退休基金的風控,要求就貝爾斯登抵押品的質量給一個說法,否則下周一起停掉全部隔夜回購,三億兩千萬,到期收回,不再展期。
這條回購業務線掛在理查德的部門底下。穩住這個客戶,本來就是他分的事。
放在一個月前,這種事本不值得他分心。一個波士頓養老金要不要跟貝爾斯登續回購,跟高盛有什麼關系?無非是賺一點點通道手續費。
他大可以讓手下按標準流程回一封不痛不的函,"我方作為清算方不對第三方發行人的信用狀況提供意見",把球踢回去,誰擔保誰擔保。
他一個高盛的人,憑什麼替貝爾斯登的資產背書?
可現在不行了。
理查德轉過,看著辦公桌上那個藍文件夾。
里面是六天前他親手簽下的那筆期權——行權價二十五,到期日三月二十一日,賣出,五百一十二萬權利金。他當時把它當天上掉下來的午餐和封口費,因為他篤定貝爾斯登在到期前絕不會出事。
現在有一個幾億元級別的債主,正準備從貝爾斯登上。
哈里曼一家未必致命。但回購市場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市場。
一家出了名保守的大機構帶頭不續簽,消息會順著華爾街的電話線傳出去,其他債主會跟著問同樣的問題、做同樣的作。理查德上個月剛親手拆過一家高杠桿押注次貸的公司,他比誰都清楚,干一個龐然大的流,有時候只需要幾天。
而只要貝爾斯登猝死,那筆他以為穩賺的賣期權,就會在幾天之膨脹一個他填不起的數字。
他掌心開始出汗,浸得那條馬仕皮帶上有點發黏。
穩住哈里曼。他必須穩住哈里曼。
理查德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強迫自己把呼吸放慢。他不知道哈里曼手里到底有什麼,貿然否認只會怯。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搶下那份數據的解釋權。把一個不好看的事實,重新框定一個技的誤讀。
他拿起電話,接通了機構服務臺轉過來的那個號碼。
響了幾聲,對面接起。
"哈里曼博士,早上好。我是理查德·克萊曼,高盛結構化產品部。您這條回購業務線是我們部門在跟。"
他的語氣放得很穩,帶著恰到好的客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克萊曼先生。"哈里曼的聲音沒有溫度,"你打這個電話,是代表高盛作為清算方,還是代表貝爾斯登說話?"
"我代表跟您做這筆業務的高盛。"理查德說,"博士,我聽說您對貝爾斯登押給我們的那批抵押品有些顧慮。我想,這里面可能有一點誤會,我希能幫您把它說清楚。"
"誤會。"哈里曼把這兩個字重復了一遍,語氣冷下來,"克萊曼先生,我今天早上看到一組數字。貝爾斯登那幾只基金的招募說明書里,公開寫著它的底層資產有三在加州、兩在佛羅里達。而這兩個州現在的次貸斷供率是多,住房部的網站上人人都查得到。你把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再看看它報告里用的那個違約假設——"
哈里曼停頓了一下。
"你告訴我,這是誤會嗎?我每天晚上收下的那堆抵押品,到底值不值我借出去的錢?"
理查德握著電話的手了一下。
原來是這個。不是部數據泄——是有人把兩組公開數字擺到了這個老頭面前。這幾乎在同一秒鐘里讓他松了半口氣,又了另半口氣:數據沒,但遞數字的人,顯然是沖著貝爾斯登來的。
"博士,"他幾乎是立刻接了上去,語氣里帶上一點了然的、甚至有些憾的味道,"恕我直言,我大概能猜到您那封郵件是從哪兒來的。最近華爾街有幾家做空基金,專門在做這種事——把公開數據掐頭去尾,拼最嚇人的樣子,四散播,就等著有人恐慌,好從暴跌里賺錢。您收到的東西,八就是他們的手筆。"
"你是說數據是假的?"
"數據不是假的。"理查德說,"數據是真的,解讀是惡意的。您是算師出,博士,您比我更清楚一件事——一個地區的宏觀斷供率,和一個經過分層、增信、對沖之後的結構化產品的真實風險凈值,完全是兩碼事。"
他往下說,語速不快,像是在耐心地講解。
"打個比方。您看一個病人的溫計,三十九度。您能說他快死了嗎?不能。您還得看他的、心率,看他有沒有在接治療。那組郵件只給了您溫計上那個最嚇人的數字,卻沒告訴您,這個池子底下墊著多厚的超額抵押、上面蓋著多層CDS對沖、後面還留著多流緩沖。它故意把所有緩沖機制都藏起來,只讓您看那個靜態的、最壞況下的原始數字。目的就是嚇您。"
電話那頭沒有出聲。但理查德憑經驗判斷,哈里曼的呼吸慢了一點。
他趁勢往下。
"而且博士,我想請您想一件事。假如您下周一真的停了對貝爾斯登的回購——三億兩千萬,一次收回——您覺得會發生什麼?"
哈里曼沒有回答。
"回購市場看的不是基本面,是彼此的作。"理查德說,"您這樣一家以穩健著稱的機構帶頭資,別的債主第二天就會跟著問同樣的問題,做同樣的決定。貝爾斯登的隔夜融資會在幾天之凍住。到那時候,博士,垮它的不會是它資產負債表上的任何一個數字,而是恐慌本。"
他把最後一句說得很慢。
"而您,會是那個帶頭的人。您不會因為救了這三億兩千萬被記住,您會因為親手點了那引信被記住。"
電話那頭陷長久的沉默。理查德能聽見聽筒里哈里曼那一頭,有很輕的、克制的呼吸聲。
他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他甚至有點得意——一個在象牙塔里待了三十年的老古董,到底還是被華爾街的邏輯繞住了。
"博士,"他放了聲音,補上最後一擊,"我們部前不久剛過了一遍貝爾斯登的頭寸。結論是流充足,抵押品覆蓋率完全在安全線以。這一點,我可以以我個人和高盛的名義,向您說明。"
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哈里曼開口了。他的聲音依然冷,但那一即發的怒氣,確實被下去了。
"克萊曼先生,你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
理查德悄悄松了一口氣。
"你講的技區別,有道理。宏觀斷供率不能直接套到結構化產品上,這我承認。"哈里曼說,語速慢了下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高盛既然愿意為這批抵押品的質量說話,那我信高盛這塊招牌。"
"博士,您能這樣想,我很——"
"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理查德的話被截斷了。
"把你剛才對我說的話,"哈里曼的聲音變得極其平穩,像是在口述一份文件,"你們部復核過貝爾斯登頭寸、流充足、抵押品覆蓋率安全、那封匿名郵件系惡意做空者對公開數據的斷章取義——這些結論,用高盛的公司郵箱,寫一封郵件發給我。抄送我的風控委員會。"
理查德握著電話,一下子沒能出聲。
"收到這封郵件,"
哈里曼繼續說,"我就撤回停續回購的通知,下周一照常展期。收不到,克萊曼先生,那我只能相信我自己算出來的那組數字。一個小時後,三億兩千萬,我一分不留地收回來。"
他停了一下。
"你是高盛的副總裁,你應該比我更懂。口頭上的話會蒸發,白紙黑字才信用。你既然信得過貝爾斯登,就該敢把它寫下來,和我一起擔這個風險。"
電話掛斷了。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理查德坐在原地,手里握著已經黑屏的手機,很長時間沒有。
這個老頭,本不是被嚇破膽的老古董。
他把理查德的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然後不聲地把整套邏輯反手推了回來——你說貝爾斯登沒問題?好,那你就把這個"沒問題"落到一封可以追溯的郵件上,把高盛的信用,和我的風險,綁在同一繩子上。
一份口頭保證,在華爾街是空氣。每天有幾千個電話在撒著無關要的謊,說過就散了,不留痕跡。
但一封公司郵箱發出去的郵件不一樣。那是白紙黑字。
正常況下,這種事他連想都不會想。為一個第三方發行人做書面背書,去換一點點回購通道的手續費,任何一個高盛的人都知道這筆賬劃不來。
但此刻,桌上那個藍文件夾得他不過氣。
如果不發這封郵件,哈里曼一個小時後資,貝爾斯登開始出,兌一旦啟,他那筆賣的期權會在幾天里變一個天文數字砸到他臉上。他一樣是死。
如果發了這封郵件——
理查德盯著電腦屏幕。距離哈里曼的期限,還剩五十幾分鐘。
發了,至還有一線生機。貝爾斯登未必真會崩。次貸這個雷未必偏偏在這個三月炸響。聯儲不會看著一家一級投行倒下不管——他們前腳剛在別的地方托過底,不可能眼睜睜讓系統風險失控。
理查德轉回桌前,登錄企業郵箱,點開新建郵件。收件人一欄,他填進了哈里曼的地址。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方停了兩秒,然後開始敲字。措辭他斟酌得很小心,每一句都留著看似專業的余地——"基于我方現有信息""在當前市場條件下""流狀況穩健"。
但他心里清楚,這些謹慎的限定詞能騙過外行,騙不過將來任何一個真正想查他的人。這封郵件的核心只有一個意思,白紙黑字,無可辯駁:高盛認為貝爾斯登沒問題,那些唱空的數據是惡意的。
他寫完,把標移到發送鍵上。
停了一下。
窗外,一架飛機從哈德遜河上空掠過。理查德沒有去看它。他腦子里只有一筆冷冰冰的賬:不發,現在就死;發了,還能賭十四天。
他按下了發送鍵。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郵件已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