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0日，星期一，晚上九點十五分。
曼哈頓下城，布羅德街200號，高盛集團總部。
五十一層，一間沒有任何窗戶、完全由防彈玻璃和隔音材料包裹的機會議室里，氣低得讓人窒息。
《滾石》雜志曾用極其辛辣的筆，將高盛形容為“一只纏繞在人類面部的巨大吸烏賊，無地將吸盤刺進任何聞起來有錢味兒的東西里”。
而這間會議室，就是這只烏賊的大腦。
高盛首席風險（CRO）克雷格·史斯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盡頭。他五十多歲，像是一臺沒有的計算。
他面前的屏幕上，播放著今天早晨貝爾斯登CEO艾倫·施瓦茨那番慷慨激昂的“180億流辟謠聲明”。
“啪。”
克雷格按下了遙控，屏幕瞬間變黑，施瓦茨那張信誓旦旦的臉消失了。
“他在撒謊。”
克雷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理定律。
會議桌兩側，坐著高盛幾個核心業務部門的主管和合伙人。沒有人對克雷格的結論提出異議。
“拉博銀行上周末沒有續簽他們那五億元的隔夜回購。這是個極其致命的信號。”
克雷格雙手疊放在桌面上，
“歐洲人不會無緣無故地斬斷一條AAA級的資金鏈。拉博的風控模型看到了我們可能忽略的東西。”
“但他們賬面上確實趴著180億現金啊。”
一名固定收益部的高管翻看著手中的報告，微微皺眉。
“那又怎樣？”
克雷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在華爾街，信心一旦破裂，現金就是用來燒的紙。180億？只要兌開始，四十個小時就能把這筆錢干。”
克雷格站起，走到白板前，用黑的馬克筆重重地寫下三個字母：BSC（貝爾斯登）。
然後，他在外面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圈，打上了一個刺眼的叉。
“先生們，高盛不是來做慈善的，也不是來陪葬的。”
克雷格轉過，目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下達了這只吸烏賊最冷酷的絞殺令：
“從現在起，高盛全面切斷與貝爾斯登的信用敞口。”
“第一，通知主經紀商業務部，即刻起，停止接任何由貝爾斯登發行的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或擔保債務憑證（CDO）作為易保證金。”
“第二，通知全球衍生品易臺，停止理所有以貝爾斯登為對手方的信用衍生品更替。如果我們客戶的易對手是貝爾斯登，高盛不再為其提供任何擔保！”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倒吸冷氣聲。
即使是這群見慣了雨腥風的華爾街大鱷，也被這條指令的殘忍程度震了一下。
在復雜的場外衍生品易中，“Novation（更替）”是投行之間相互信任的基礎。
高盛拒絕接貝爾斯登作為易對手，就等同于在全華爾街面前，直接給貝爾斯登上了一張“此人已死，信用破產”的標簽。
這不是在背後捅刀子。
這是直接把貝爾斯登踹進了停尸房，然後從外面鎖死了大門。
“克雷格，如果我們這麼做，消息一旦泄到市場上……”
一名主管猶豫著開口。
“泄就泄。難道你要等貝爾斯登這尸徹底發臭了，讓高盛跟著染上瘟疫嗎？”
克雷格面無表地按下桌上的通訊：
“合規部，將上述指令擬定為紅最高級別備忘錄，通過加網，下發給全球所有相關易臺的主管及風控負責人。即刻執行。”
這是一場無聲的決。
沒有硝煙，沒有記者，只有冰冷的數據和斷開的網線。
……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四十三層，結構化產品部門的風控區。
艾米莉亞·沃克正準備合上的ThinkPad筆記本下班。
突然，電腦屏幕的右下角彈出了一個刺眼的紅彈窗。
【系統級別：最高機（僅限VP及風控主管查閱）】
艾米莉亞愣了一下，立刻輸了自己的態碼和指紋驗證。
一份簡短而冰冷的備忘錄在屏幕上展開。
當的目掃過那兩行關于“全面停止接貝爾斯登抵押品及信用更替”的文字時，覺到一極其強烈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上帝啊……”
艾米莉亞死死捂住自己的，才沒讓自己出聲來。
作為MIT數學系畢業的風控專家，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備忘錄的含金量。
高盛的大腦已經判定貝爾斯登必然死亡，正在瘋狂地往救生艇上跑。
但真正讓到肝膽俱裂的，不是貝爾斯登的死活。
而是的頂頭上司——理查德·克萊曼。
就在一周前，理查德力排眾議，甚至不惜對大吼大，強行接下了那個陸澤的華人小子512萬金的“賣出看跌期權”。
理查德在賭貝爾斯登不會死。
不僅如此，艾米莉亞還約察覺到，理查德最近這幾天私下里一直在試圖“維穩”貝爾斯登的聲譽，甚至用了他私人的關系網去安投資者。
一個高盛的副總裁，為了自己幾百萬金的期權私利，正在逆著整個高盛集團宏觀做空的戰略方向，在桌子底下瘋狂“奔”！
艾米莉亞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風控人員的本能在腦海里瘋狂拉響警報：泰坦尼克號已經撞上了冰山，而理查德不僅把自己鎖在了底艙，他還會把整個部門的風控團隊一起拉下去陪葬！
一旦高層追查下來，理查德絕對會把“審核不嚴”的鍋扣在自己頭上。
“我不能等死……我絕對不能替那個瘋子坐牢！”
艾米莉亞的眼神瞬間從驚恐變了極度的決絕。
看了一眼理查德那間已經熄燈的副總裁辦公室，確認周圍沒有任何人。
重新坐下，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利用自己高級風控主管的最高系統權限，進了被理查德勒令“沉底”的舊服務檔案庫。
找到了那份真實的、違約率高達14.2%的CDO底層資產監控報告；
找到了理查德偽造遠星資本（陸澤）八千萬凈資產的修改日志；
找到了理查德繞過風控委員會，強行批準那五十倍杠桿場外易的電子簽名記錄。
從包里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黑加U盤，進電腦的USB接口。
進度條開始緩慢而堅定地移。
10%……45%……85%……100%。
“滴”的一聲輕響，拷貝完。
艾米莉亞拔下U盤，迅速將其塞進的口袋里，然後徹底清除了自己剛才的訪問痕跡。
拎起包，快步走向電梯間。
高盛的走廊依然燈火通明，冷白的燈照在地毯上，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