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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12日,星期三。

拉博銀行是上周五第一個跑的,這個事或許在普通民眼里不足為重,但在隔夜回購的圈子里瘋傳。

那家荷蘭人開的、全球僅存的幾家AAA評級銀行之一,向來是回購市場上最不聲的一個。

它不做多余的判斷,也從不參與市場的緒,它只在自己那套極度保守的模型亮起紅燈的時候,安靜地收回本金。上周五,它拒絕了對貝爾斯登續簽一筆五億元的回購。

在大多數人眼里,這只是一個孤立的事件。但對埃德蒙·哈里曼這樣的人來說,拉博銀行的作是一種語言。

過去幾天,哈里曼沒有睡好。理查德那封用高盛公司郵箱發來的擔保郵件,還躺在他的收件箱里。

他反復讀過它,措辭很謹慎,專業,滴水不——高盛認為貝爾斯登流充足,抵押品覆蓋率安全,那些唱空的數據是惡意的斷章取義。憑著對高盛這塊招牌的信任,他一度按住了自己的手,不想為那個“引信”。

他停掉了原本準備好的停續簽指令,讓那三億兩千萬照常展期。

但拉博銀行之後,他發現事開始不對勁了。

周一、周二這兩天,他陸續聽到一些消息。某家他打了二十年道的保險資管,悄悄把對貝爾斯登的隔夜敞口砍了一半;另一家新英格蘭的老基金,風控是他的多年舊識,兩天前開始"重新評估易對手集中度"。

這些人和他是同一類人。他們不看新聞標題,不聽分析師的電話會議,他們只看同類在做什麼。而現在,同類在往門口走。

哈里曼是個算師。他一生只信一件事——數字,和不撒謊的行為。理查德的郵件是話。拉博銀行、那幾個老伙計的撤退,是行為。當話和行為指向相反方向的時候,一個在這一行活了三十年的人知道該信哪個。

周三清晨,他沒有召集會議,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發火,也沒有再去想那封擔保郵件到底算不算欺騙——那個問題現在還太早,貝爾斯登會不會真出事,都還沒有定論,一個的老兵不會在事水落石出之前就跳起來。

他只是打開終端,向高盛的機構服務臺發出了一條冷靜而簡短的指令:從即刻起,停止對貝爾斯登的所有隔夜回購續簽,到期資金全額收回,一分不留。

按下發送之後,他靠回椅子里,摘下老花鏡,了眼睛。

.....

上午,消息在機構圈子里傳開了。

哈里曼這樣的人一旦了,比任何謠言都有說服力。在華爾街的回購市場上,他是那只礦井里的金雀——最保守、最遲鈍、最不輕易挪窩的一個。連他都開始收回對貝爾斯登的拆借了,其他人還在等什麼?

續簽率開始崩塌。倫敦一家大型對沖基金要求從貝爾斯登的主經紀商賬戶里提走十二億現金和未限的抵押品。加州兩家市政退休基金跟進,合計收回八億五千萬。

到期的回購一筆接一筆地不再展期,出借方們排著隊,客氣而堅決地要求把現金還回來,把那些以次貸為底的抵押品拿回去。

貝爾斯登的循環周期只有二十四小時。它每天靠著上百億的隔夜拆借維持運轉,而現在,供的管子正在一接一地被擰上。所謂一百八十億的現金儲備,在這種速度的面前,撐不了幾天。

這就是投行的死法。不需要法庭,不需要破產重組,只要債主們同時決定不再借錢給它,幾個小時就能干一家帝國的。

.....

上午十點半,高盛,四十三層。

理查德·克萊曼盯著彭博終端上貝爾斯登的走勢。

價在跌,五十八、五十六、五十四。要在往常,他甚至會覺得踏實——離那個二十五元的行權價還隔著老遠一段路,他那筆賣的期權,浮虧還在一個能咬牙扛住的范圍里。

真正讓他坐立不安的,不是價格。恰恰相反,是他心里某個念頭剛剛冒了個頭,就讓屏幕上那些數字變得可疑起來。

桌上那部私人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杰森·羅德里格斯。

理查德盯著屏幕上跳的名字,看了兩秒,才接起來。

"喂,杰森。"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對。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干了力氣的慌,語速快得幾乎連不句。

"理查德……理查德,你們高盛那邊,能不能幫我們說句話,穩住幾個客戶……"

理查德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出什麼事了?"

"跑了。都在跑。"

杰森的聲音發飄,"從早上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不續了。拉博上周就走了,今天……今天連那些幾十年沒過的老基金都在停續簽。我這邊的電話已經打了,一上午收回去的錢……我不敢算。理查德,你們高盛信譽好,能不能出面幫我們穩住幾個大的,哪怕先撐過這個星期——"

理查德沒有再聽下去。

停續簽。一個接一個地停續簽。

這四個字落進他耳朵里,腦子里那個做了十幾年投行的老模型,不控制地自己運轉了起來,然後得出一個讓他脊背一涼的結論。

他一直盯著價,其實盯錯了地方。

投行不是靠價活著的。

貝爾斯登也好,高盛也好,任何一家投行的命,都不在票市場,而在回購市場——在每天晚上能不能借到那上百億的隔夜現金上。價只是這臺機運轉時甩在外面的一個讀數。機還在轉,讀數才有意義。

可如果貝爾斯登在回購市場借不到錢了呢?

那它現在掛在屏幕上的五十四元,還是個數字嗎?

理查德端起桌上的水杯,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的。那不是一個"還沒跌到二十五"的價格。那是一個還沒開始真正下跌的價格。是一個尚未被現實清算掉的幻覺。

一家融不到資的投行,就像一個被拔了輸管的病人,屏幕上那點讀數撐不了多久。等回購市場徹底關上門,這個五十四會以他不敢想象的速度往下崩。

他六天前簽下那份合約時篤信的一切,正在他眼前,一個詞一個詞地被翻轉過來。

"理查德?你還在嗎?"杰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你們能不能幫忙……"

"我……我問一下上面。"理查德聽見自己干的聲音,"我回你。"

他掛斷了電話,手機在滿是汗的掌心里差點掉。

他知道自己還沒輸。貝爾斯登還沒倒。總會有人托底的——聯儲不敢讓第五大投行就這麼死掉,幾萬億的易對手網絡牽一發全,他們不敢。

只要撐住,只要撐到三月二十一號,那個華人小子的期權到期歸零,一切就都過去了。

他有一萬個理由繼續相信這些。

可他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椅里,第一次如夢初醒地發現,自己盯了整整一上午的那個價,可能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而他做不了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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