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格林伯格盯著坐在他對面的陸澤。這個只有二十多歲的華裔年輕人,端著杯子,神平靜,仿佛剛才他隨口判決一家頂級投行死刑的話,不過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比現在低得多’。”
格林伯格重復了一遍這句話,沙啞的嗓音里帶著一難以掩飾的驚嘆。
“好。我相信你的判斷。”
老人的微微前傾,雙手叉放在膝蓋上。
氣場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一個高高在上的長者,變了一個真正準備踏戰場的同盟。
“但Walker,看對方向,和真正把錢裝進口袋,是兩碼事。”
格林伯格的目如刀鋒般銳利:
“如果是幾千萬,高盛會著鼻子認了,當是給理查德那個蠢貨學費。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如果貝爾斯登在周一被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你手里那份期權的價值,將膨脹到七個億、八個億,甚至十個億金!”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木質扶手: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這筆錢足以擊穿高盛結構化產品部門整個季度的利潤。高盛的董事會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絕不。”
“他們會怎麼做?”陸澤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他們會掀桌子。”
格林伯格冷笑一聲,語氣里著對華爾街這套流氓邏輯的極度悉:
“他們會在周一開盤後,立刻向曼哈頓南區聯邦法院申請令,凍結你的行權賬戶。
理由現得很:理查德越權作、偽造資質報告、這份期權合約是在‘欺詐前提’下簽署的,因此自始無效。”
“他們有全最頂尖的法務團隊。他們不需要立刻打贏司,他們只需要把案子拖漫長的取證和聽證程序。一年、兩年、三年。等到你的遠星資本被高昂的律師費徹底干,你連一錢都拿不到。”
格林伯格盯著陸澤的眼睛,像是在進行最後一次終極考驗:
“這就是華爾街的規矩。當莊家發現自己要輸掉底的時候,他們就不會再跟你講契約神了。
你,一個毫無基的年輕華裔,拿什麼去跟這只吸烏賊抗衡?”
陸澤沒有避開老人的目。
他放下酒杯,也微微前傾,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一個人當然抗衡不了。”
陸澤輕聲說,
“這就是為什麼,在下東區的那家日料店里,我需要把您留在我的船上。”
格林伯格搖了搖頭:“我的名字在合同上,確實能讓高盛的法務部門忌憚三分。但Walker,在十億金的利潤面前,我的面子擋不住勞埃德·布蘭克費恩(高盛CEO)的屠刀。”
“您的面子當然擋不住。”
陸澤看著老人,眼神變得極其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但如果……加上一把足夠鋒利的刀呢?”
格林伯格微微皺眉:“什麼刀?”
“一把剛剛被他們自己人親手遞出去的刀。”
陸澤向後靠了靠,語氣變得漫不經心,卻字字誅心:
“我聽說,馬薩諸塞州養老基金的風控,那位古板、保守的哈里曼博士,最近心非常糟糕。”
格林伯格的瞳孔猛地收了一下。
書房里再次陷了死寂。
只有壁爐里的柴火發出“噼啪”的輕響。
格林伯格那張猶如刀刻般的臉上,微微。
三秒鐘後。
一抹令人膽寒的、老謀深算的笑容,在格林伯格的角徹底漾開來。
“你全程都沒有過那個東西……”老人沙啞的聲音里著難以置信的贊嘆,“但你不僅知道它的存在,你甚至連怎麼使用它,都已經算計好了。”
“在華爾街,不僅要懂金融。”陸澤舉起酒杯。
老狐貍和小狐貍在昏暗的線中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很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格林伯格端起酒杯,和陸澤輕輕了一下,“波士頓那邊,給我。”
“合作愉快。”
……
下午四點三十分。
黑的奔馳S級轎車駛出莊園,重新駛上通往紐約的海岸公路。
暴風雨終于降臨了。
豆大的雨點集地砸在車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雨刮瘋狂地擺,但依然難以完全掃清前方的視線。整個世界被籠罩在一片灰暗與混沌之中。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車載音響里流淌著極低音量的古典樂。
伊莎貝拉眉頭微蹙。從剛才離開莊園起,就一直于一種言又止的狀態。
“想問什麼就問。”
陸澤靠在後排的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
伊莎貝拉轉過頭,看著後視鏡里老板那張平靜的臉。
“老板,我不明白。”
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心底的疑問了出來:
“格林伯格先生可是華爾街的‘活化石’,他惜羽勝過一切。就算您分給他20%的收益權……但我們要面對的可是高盛集團的法務部和合規委員會!這可是要真刀真槍見的!他為什麼愿意冒這麼大的風險,蹚我們這趟渾水?”
“難道……僅僅是因為賞識您的才華?”
這種華爾街話,伊莎貝拉自己都不信。
陸澤微微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模糊的雨景,角泛起一冷淡的笑意。
“賞識?在金錢面前,賞識連一分都不值。”
陸澤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響起,著一種剝離了所有溫後對人的極致察:
“他愿意出手,第一,是因為這筆易對他來說,是天賜的風險收益比。”
“在這筆易里,他不需要出一分錢的本金。他要付出的,只是打幾個電話,用一下他的人脈網,以及把他的名字借給我們用一用。”
陸澤看著伊莎貝拉,“如果輸了,他毫無損失;如果贏了,他能白拿一兩億金。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換作是你,你做不做?”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這符合金融人的絕對理。
“但這只是表層原因。”
陸澤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跟高盛掀桌子的,不是錢。”
伊莎貝拉愣住了:“不是錢?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證明他還沒老。”
陸澤輕聲說。
“你查過他的檔案,你應該知道。在去年那場席卷全的次貸做空狂歡里,約翰·保爾森狂賺了一百五十億,而這位曾經在1987年和1998年兩次封神的‘鐵錘’,卻因為風控委員會的阻撓,屈辱地砍掉了空頭倉位,顆粒無收。”
“對于一個在華爾街驕傲了三十年的頂級獵手來說,眼睜睜看著別人用自己的航海圖拉走了一船黃金,這是比殺了他還要難的恥辱。”
陸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仿佛在彈奏一首戰歌的序曲:
“年邁的獅子,總是需要一頭足夠強大的獵,來向整個草原證明它的利爪依然鋒利。”
“而現在,高盛——華爾街最傲慢、最冷酷的巨——就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完的獵。”
伊莎貝拉聽得呼吸都微微停滯了。
突然意識到,自己後的這個年輕男人,不僅算計了理查德的貪婪、算計了哈里曼的恐懼,他甚至把格林伯格這種骨灰級大佬埋藏在心底最深的自尊和執念,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把所有人,都變了他棋盤上的棋子。
“所以……”伊莎貝拉咽了一口唾沫,“我們現在,只需要等了嗎?”
“對。等。”
陸澤重新閉上眼睛,將自己沒在後座的影里。
“等這個周末過去。”
“等聯儲和大通,在華爾街的絞刑架上,敲下那最後一記法槌。”
黑的奔馳車宛如一頭幽靈,撕開漫天的暴雨,向著遠燈火通明的曼哈頓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