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8日,星期二,上午八點四十五分。
高盛集團總部,五十層,CEO辦公室。
勞埃德·布蘭克費恩站在落地窗前,雙手背在後,死死盯著窗外那座剛剛蘇醒的城市。
他已經一夜沒睡了。
眼眶深陷,下上冒出青黑的胡茬,那件價值五千金的Brioni西裝皺地在上,領帶早就被他扯掉扔在了沙發上。
辦公桌上,擺著三份文件。
每一份,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正在從不同的角度,捅向高盛這只盤踞了一百三十九年的吸烏賊。
"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首席風險克雷格·史斯、首席法務約翰·麥克利什、以及首席財務大衛·維尼亞三人快步走了進來。
三個人的臉都極其難看。
"勞埃德……"
克雷格的聲音有些發,
"SEC那邊……出問題了。"
布蘭克費恩猛地轉過。
"什麼問題?"
克雷格深吸了一口氣:
"昨天下午,格林伯格的私人律師——前SEC執法部副主任戴維·羅森塔爾——去了SEC紐約辦事。"
"他帶去了一份'部舉報材料'。"
布蘭克費恩的瞳孔猛地收。
"什麼材料?"
約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傳真件,放在布蘭克費恩面前。
那是一封郵件的復印件。
發件人:理查德(高盛)
收件人:埃德蒙·哈里曼博士(馬薩諸塞州市政雇員退休基金)
時間:2008年3月7日
主題:Re: 貝爾斯登資產質量澄清
布蘭克費恩盯著那封郵件,額頭上的青筋開始暴起。
他太悉這封郵件了。
這就是理查德·克萊曼為了穩住哈里曼、阻止其撤資,私自以高盛副總裁份發出的那封虛假擔保郵件。
"他們怎麼拿到的?!"
布蘭克費恩的聲音低沉如雷。
"哈里曼主提供的。"
約翰的聲音極其苦,
"他在撤資後立刻找了律師,把這封郵件作為'被欺詐的證據'保存了下來。現在格林伯格拿著這份郵件,直接遞給了SEC。"
布蘭克費恩死死盯著那封郵件,雙手握了拳頭。
"SEC那邊怎麼說?"
"他們……正式立案了。"
克雷格的聲音像是從嚨里出來的,
"SEC執法部門將在本周啟針對高盛結構化產品部門的初步調查,重點是'是否存在利用公司信譽誤導機構投資者的欺詐行為'。"
布蘭克費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SEC的調查。
這不是簡單的罰款或者和解。
一旦SEC正式立案,整個調查程序將持續數月甚至數年。他們會調閱高盛所有的部郵件、易記錄、風控報告。
而在2008年這個所有人都在找華爾街替罪羊的年代,SEC絕對不會輕易放過高盛。
更要命的是——
"那邊呢?"
布蘭克費恩睜開眼,看向首席公關的位置。
但那個位置是空的。
約翰咳了一聲:
"瑪麗亞(首席公關)正在樓下理記者。《華爾街日報》的格雷格·齊克曼今天早上七點就堵在了大樓門口,指名道姓要采訪您。"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那封郵件。"
約翰的聲音極其艱難,
"齊克曼說,有人給他看了那封郵件的復印件。他現在正在寫一篇深度調查報道,標題暫定為——"
約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苦膽:
"《高盛如何用虛假擔保,騙養老金為其毒資產買單》。"
"如果我們在今天下午五點前不給他一個正式回應,他會在明天的頭版刊登這篇文章。"
布蘭克費恩覺到一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華爾街日報》。
頭版。
在貝爾斯登剛剛以2元被賤賣、整個華爾街人心惶惶的當口,如果這篇文章刊登出來——
高盛的價會暴跌。
機構客戶會恐慌撤資。
國會會立刻召開聽證會。
而最致命的是,這會在全納稅人心中釘下一顆釘子:高盛不僅是貪婪的吸鬼,還是欺騙老人和教師養老金的騙子。
"還有第三個。"
CFO大衛·維尼亞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極其疲憊,
"馬薩諸塞州參議員德華·肯尼迪的辦公室,昨晚給我打了電話。"
布蘭克費恩猛地抬起頭。
"肯尼迪?他要干什麼?"
"他的幕僚長說,參議員'非常關注'馬薩諸塞州養老基金在次貸危機中遭的損失。他正在考慮在下周的參議院銀行委員會聽證會上,邀請哈里曼博士作證。"
大衛頓了頓,
"主題是:華爾街投行如何利用信息不對稱,欺詐國工人階級的養老金。"
辦公室里陷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曼哈頓的風聲,隔著三層防彈玻璃傳進來,像是某種遙遠的、模糊的哀鳴。
布蘭克費恩緩緩走回辦公桌前,癱坐在椅子上。
他盯著桌上那三份文件。
SEC的立案通知。
《華爾街日報》的采訪函。
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非正式問詢"。
三把刀。
從三個方向,同時捅向高盛的心臟。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格林伯格的老狐貍。
"該死……"
布蘭克費恩低聲咒罵,雙手死死撐著桌面。
"勞埃德。"
約翰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我們必須做決定了。曼哈頓南區法院那邊,我們申請的凍結令預計會在明天下午得到初步裁決。但即使法院批準了凍結令……"
他停頓了一下,
"那也只是暫時凍結那七億金的支付。它解決不了SEC的調查,解決不了《華爾街日報》的報道,更解決不了國會的聽證會。"
"而如果這三件事同時發……"
約翰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高盛不怕打司。
高盛不怕賠錢。
但高盛怕的是——在2008年這個所有人都在恐慌、所有人都在找替罪羊的時刻——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被當"次貸危機的罪魁禍首"。
那將是比破產更可怕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