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陳凡穿著拖鞋下樓買煙,發現整座城市都像在給一款游戲送葬。
小區門口的便利店電視里,正在直播《諸神紀元》停服倒計時,店外的電子屏上滾著大字:
【謝十五年陪伴,《諸神紀元》將于今晚24:00正式停止運營。】
冰柜上著聯名海報,畫著一瓶紅得發亮的飲料,下面印著行離譜的小字:
【最後一瓶生命藥水,限量告別版。】
陳凡順手拿起來,看見標價又默默放了回去。
18塊。
店員在柜臺後看直播,見他放下飲料,練地推銷起來:“哥,這個賣得可好了,好多老玩家都在買,這是最後一批,收藏價值拉滿。”
陳凡把煙放到柜臺上,撇了撇道:“18一瓶,收藏它不如收藏腦栓。”
店員被噎得一愣,隨即笑了:“哥你也玩過《諸神紀元》吧?”
“玩過一點。”
“那你今天不上線看看?最後一晚了。”店員邊掃碼邊嘆氣,“我大學四年全搭里面了,剛才舍友還在宿舍里哭呢。”
角落里幾個吃夜宵的大學生看著電視,一臉唏噓地聊著天,聲音倒是不小。
“我的號停在龍淵城門口了。”
“我停在雁回城頭。”
“下午我專門回天機城拍了幾張圖,媽的,真舍不得啊。”
“你說今天會不會有人把萬道帝主那些老古董都翻出來?”
“肯定啊,剛才就刷到視頻了。”
陳凡剛要把煙裝進兜里,聞言抬了抬眼。
電視屏幕里新的視頻開始播放,標題很醒目。
【諸神紀元十大不可復制傳奇,誰才是真正的舊時代神話?】
畫面里戰旗獵獵,一座恢弘古城在火中拔地而起,城頭那面黑金大旗剛剛閃過彈幕就炸一片。
“臥槽,天機盟!”
“爺青回!”
“當年這幫老東西是真牛啊。”
“天機盟初代會長放現在還能打嗎?”
“遠古大神罷了。”
看了會兒,陳凡把煙揣進口袋,付了錢轉就走。
店員還在後喊道:“哥,真不買瓶生命藥水嗎?”
陳凡有些無語了,擺擺手道:“靠,你是有提還是咋的?算了算了,我條滿的。”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盛夏夜里那干燥的熱氣。
小區外的商業街還亮著燈,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諸神紀元十五周年紀念CG,街邊的茶店打著“停服紀念半價”,網咖門口也掛了橫幅:
【今夜不打烊,陪諸神紀元走完最後一程】
陳凡走過街道,臉上沒什麼表。
這游戲火了十五年,火到連不玩游戲的人都知道它的名字。
火到很多人的青春、初、宿舍、網吧和鍵盤,全跟它綁在一起。
火到今天停服,全城都像在辦追悼會。
而對他來說,這場追悼會,遲到了六年。
回到家,陳凡踢掉拖鞋,拿起手機一看,原本安靜了不知道多久的微信群99+,群名非常欠揍,【天機盟前朝余孽安置群】。
“臥槽,今晚人這麼齊?”
“孩子剛睡,終于能上來送終了。”
“我在陪老婆看狗劇,不知道我另一部青春今晚也要結束了。”
“誰有當年會長守城時被城防追了三條街的視頻?我想再笑一遍。”
“我有。”
“會長還在群里嗎?”
“在個屁,狗東西多久沒冒泡了。”
陳凡靠在沙發上,忍不住笑了笑,打字發送出去。
“你最好沒有。”
群里安靜了一秒,然後炸了。
“?????”
“草!”
“死人說話了!”
“帝主顯靈!”
“臥槽,老陳?!”
“你居然還活著?”
“截圖截圖,天機盟失蹤人口回歸現場。”
陳凡看著跟瘋狗一樣刷出來的消息,角扯了扯。
“今晚最後一晚了,不上線看看?”
“對啊,至回天機城站一分鐘啊。”
陳凡想了想,回道:“算了。”
“為什麼?”
陳凡慢吞吞敲了句:“六年沒上了,我怕進去迷路。”
“?”
“你在自己家迷路?”
“現在是不是你家還不一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老陳終于承認天機盟後面跟他沒關系了?”
“說真的,今天方那個懷舊盤點里都提到你了,沒看看?”
陳凡撇撇,隨手把手機扔到茶幾上,起去冰箱里拿了罐可樂。
房子不大,八十多平,兩室一廳,收拾得不算,但也絕對稱不上致。
茶幾上擺著拆開的零食袋,電腦桌上還放著白天沒喝完的咖啡,沙發扶手上搭著外套。
很普通,普通得和“萬道帝主”這麼傳奇的稱號完全不沾邊。
六年前退游的時候,也沒人能想到,那個曾經在諸神紀元里折騰出一堆風浪的天機盟初代會長,最後居然會在現實里過懶散又清閑的普通人。
沒有什麼海深仇,也沒有什麼驚天變故。
純粹就是玩累了。
從幾個人的小隊,到幾百人的核心團,再到千上萬人的超級公會。
以前一起熬夜開荒的朋友,有人結婚生娃,有人忙工作,有人還留在游戲里繼續折騰。
游戲還是那個游戲,人卻早就不是那撥人了。
再後來,連陳凡自己都覺得,諸神紀元越來越像另一份工作。
于是他把會長位置了出去,關了電腦頭盔,退出了那個世界。
一退就是六年。
茶幾上的手機又震了起來,群里已經開始倒數了。
“還有一分鐘!”
“都回來了嗎兄弟們?”
“我在長安。”
“我在王城祭壇。”
“我在天機城。”
看到最後,陳凡目頓了頓,擰開可樂,氣泡“嗤”地一聲冒出來。
電視里不知什麼時候切到了停服專題,主持人語氣煽得像在播時代紀錄片:
“今晚,諸神紀元即將走完屬于它的最後一分鐘,全球無數玩家同時在線,共同見證這款傳奇游戲的謝幕……”
陳凡拿著可樂坐回沙發,本來不打算看,但群里已經開始刷數字了。
“10。”
“9……”
窗外高樓的廣告屏上,諸神紀元的終章CG走到最後,恢弘古城、漫天流、列國戰旗、神殿廢墟一一掠過。
“5。”
“4。”
群里有人發了張老截圖。
截圖里,是一群人站在城墻上,背後火海漫天,頭頂ID麻麻。
畫質很差,但陳凡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最早的天機城,城門口的磚還是缺的,酒館只有半面招牌,議事廳房頂修到一半,戰旗都是臨時上去的。
“3。”
“2。”
“1。”
零點到了,電視畫面一黑,手機里幾個直播間同時斷開,《諸神紀元》網頁面刷一下變灰。
群里沉默了幾秒,隨後消息亮起。
“行了,青春結束,明天九點開會。”
“草。”
“媽的,哭到一半被你整笑了。”
“散了散了,我媳婦喊我去公糧。”
“好兄弟一起。”
“老陳,你不後悔?”
陳凡手指在屏幕上懸了會兒,回了一個字。
“不。”
他放下手機,起準備去洗澡,結果剛走兩步門鈴就響了。
叮咚。
清脆的聲音在停服後的安靜屋子里格外突兀,陳凡腳步一頓,皺了皺眉看向門口。
凌晨十二點零七分。
誰家好人誰這個點上門?
叮咚。
門鈴又響了一次。
陳凡走過去按亮可視門鈴,門外站著一個人。
他首先看到的,是服。
那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絕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古裝服飾,層層疊疊卻不臃腫,擺垂落,腰線收得極好,勾出驚人的段,肩背直,長發半束半散,在走廊燈下泛著潤的。
再往上,是一張極漂亮的臉,眉眼明艷,線清晰,皮白得夜里都浮著一層細。
但真正讓陳凡僵住的不是值,而是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悉。
很。
到讓他心里發。
叮咚。
又按了按門鈴,似乎察覺到門後有人,微微側過臉,目準確地落在攝像頭位置。
陳凡隔著屏幕和對視一眼,後背莫名起了層皮疙瘩,腦子里下意識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現在整蠱節目本都這麼高了?
他沉片刻,緩緩手,門鎖咔噠一聲彈開。
門外的人抬起眼,認真看了他幾秒。
陳凡也看著,近距離之下,那種悉更強了,但又和記憶里完全不一樣。
明顯了,廓更開,氣質也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尚顯青的模樣。
時間仿佛在上走過了一截,而不是把某個游戲建模原封不地拷了出來。
片刻後,微微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輕輕吐了口氣。
“會長?”
陳凡結了,沒說話。
人又盯著他看了會,語氣里竟還帶點慶幸。
“嗯,是你。”
“我還以為你死了。”
陳凡角一:“你可真會打招呼。”
沒接這個茬,目往屋里掃去,越看秀眉皺得越深,漂亮的臉上逐漸出一種非常復雜的神。
像震驚,又像難以理解。
陳凡順著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
還行啊,不臟不,起碼也算個人住的地方。
“會長。”
指了指屋里,語氣前所未有地謹慎。
“現實世界的天機盟駐地……在哪?”
陳凡沉默了幾秒,抬手往里面一指。
“嚴格來說,這就是我目前全部領土。”
人:“……”
又一次緩緩環視了一圈,沒有議事廳,沒有倉庫,沒有演武場,沒有城防,更沒有傳送陣。
最後,重新看向陳凡,眼神里帶上了難以置信的憐憫。
“你……”
“破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