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的中醫藥材店不多了。
二十年前滿大街都是,賣中藥材的、賣針灸的、賣推拿床的,應有盡有。
現在西醫當道,
大家生病就是去醫院掛號,開西藥,做手。
中醫藥店的生存空間被得只剩犄角旮旯里那幾家。
林楓要去的這家,在老城區的文廟巷。
“濟仁堂”。
他大學的時候在這里買過第一套練習用的毫針。
老板姓鐘,七十多歲了,是南江最後一批有手藝的銀針匠人。
據說年輕的時候在省中醫院的針灸科待過,後來嫌制規矩多,辭職自己開了這麼一間鋪子,一開就是四十年。
電瓶車停在文廟巷口,巷子太窄,騎不進去。
林楓步行走了進去。
文廟巷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面被磨得發亮,兩側是清末民初的磚木結構老房子,很多已經沒人住了,門上著“危房”的紅警示牌。
有幾間被改了文藝青年喜歡的咖啡館和手作工坊,門口擺著綠植和小黑板,寫著“今日特調:桂花拿鐵”之類的話。
濟仁堂夾在一家木雕店和一家裁鋪中間,門臉極小,如果不注意的話很容易走過頭。
門頭上的木匾是手工刻的,
“濟仁堂”三個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但那種筆鋒的力道還在。
推門進去,
一子檀香味混著藥材味撲面而來。
店里很暗,
只有柜臺上方吊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泡。
四面墻上掛著各種針灸,從最普通的不銹鋼毫針到三棱針、皮針、火針,一應俱全。角落里還有幾個老式的樟木柜子,里面放著一些年代久遠的,看起來有些來頭。
柜臺後面坐著一個老頭,穿著灰的唐裝,頭發全白了,稀稀疏疏地在頭皮上,手里握著一把放大鏡,正對著一銀針仔細端詳。
“鐘老。”
老頭抬起頭,瞇著眼看了看來人。
“喲,這不是小林嗎?”
鐘老放下放大鏡,站起來:“好幾年沒見了,怎麼突然想起來這兒了?上次你買針還是大學的時候吧?”
“是,大三那年買了一套華佗牌的不銹鋼毫針,練手用的。”
“練手用的嘛,當然是那種便宜的。”鐘老擺擺手,“今天來,不是買練手的了吧?”
林楓笑了笑:“眼還是那麼毒。”
“廢話,你一個西醫出的博士跑到我這老店來,還能是來買拔罐的?來,坐。”
鐘老從柜臺下面出兩個茶杯,倒了兩杯自己煮的金銀花茶。
“說吧,要什麼規格的。”
林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組織了一下語言。
他要的東西不太常規。
“鐘老,我需要一套銀質毫針,全套三十六,規格從0.18mm×13mm到0.35mm×75mm不等,要覆蓋從面部淺刺到腰腹深刺的完整作范圍。”
“針材質,要含銀量99.5%以上的,不要鍍銀的那種,針尖打磨要用松針式,不能用劍式,針柄要纏的,銅芯外纏銀,直徑不超過1.2mm。”
鐘老聽完之後,
原本半瞇著的眼睛徹底睜開了,仔細看了林楓好幾秒鐘。
“99.5%含銀量?松針式針尖?銅芯纏銀針柄?”
“小林,你確定你說的是這些?”
“確定。”
“這種規格的東西,我最後一次做,是十八年前。”
鐘老站起來,走到角落那個最舊的樟木柜子前,“當年省城有一位老中醫,在省中醫院退休的,退休前托我給他打了一套類似的針,不過他要的是三十二,沒你這麼全;他說那套針法是從他師公那輩傳下來的,失傳快一百年了,他用了大半輩子才湊齊了其中三十二路。”
說著,
鐘老打開柜子,
翻了半天從最底下取出一個黃布卷。
他把黃布卷放在柜臺上,解開系帶,一層層地打開。
布卷里面,是一排銀針。
不多,
十三。
細長短各不相同,
在昏黃的燈下泛著溫潤的銀澤,
跟外面賣的那些工業化生產的不銹鋼針完全不一樣。
“這是當年給那位老先生做多出來的備用針,一共十三,我這些年一直留著,沒舍得賣,你看看,規格對不對得上?”
林楓拿起其中一,放在指尖上滾了滾。
針的手極其細膩,表面潔度非常高,銀質的韌讓針在手指間微微彎曲後又回彈到筆直的狀態;針尖的確是松針式的,尖端圓過渡,不像劍式那樣有明顯的棱面,適合無痛進針。
好東西。
“這十三我全要了。”林楓放下針,道:“剩下的二十三,鐘老您能做嗎?”
“能。”
鐘老坐回柜臺後面,重新拿起放大鏡,“不過得給我時間,手工打磨銀針不是流水線作業,一針從拉到型再到針尖打磨,我一天最多做兩到三,還不能保證全部合格,有時候打磨到最後一步,針尖的弧度差了零點零幾毫米,整就得廢掉重來。”
“二十三,最快要十天到半個月。”
“價格呢?”
鐘老出一只手。
“全套三十六,包括這十三現的和後面要做的二十三,一共五萬塊。”
五萬。
不便宜卻也不貴。
畢竟是七十多歲的老匠人純手工打造的銀針,用的是真銀,每一都是獨一無二的。
“。”
林楓掏出手機轉了五萬塊定金。
“小林。”
鐘老收了錢,突然住了他。
“嗯?”
“你這套針的規格,我確認過了,跟當年那個老先生要的,出自同一個系。”
鐘老的表變得鄭重了幾分。
“那位老先生臨走時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那套針法'太乙神針',是唐代傳下來的東西,他找了一輩子傳人,沒找著,那時候他已經八十多了,後來沒幾年就走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學到的這套東西,如果學到了,那就好好用,這種手藝斷了就真的斷了。”
林楓拿著那十三銀針包好的黃布卷,笑著說道:“鐘老,您放心,不會斷。”
走出濟仁堂,
太已經爬到了頭頂正上方。
文廟巷里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白發燙,林楓把黃布卷小心翼翼地收進背包里,放在最側,用服墊了一層。
他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二十。
下午三點相親,還有將近五個小時。
夠了。
反正值班也睡了,
今天白天就不睡覺了,先回去給老爸老媽扎一針試試。
十三針不全,三十六路針法里有一部分用不了,但“通痹解凝針”的主:環跳、委中、陵泉、懸鐘,這四個位用的針規格比較常規,十三里面有對應的。
治不了全部的問題,
緩解一下老爸的腰疼和老媽的手腕麻木,足夠了。
電瓶車再次發,往萬福村方向駛去。
路上經過南江大學後門的那條街,行道樹遮出一片涼,有學生三三兩兩地從校門里走出來,穿著短袖短人字拖,手里端著茶,笑笑鬧鬧的。
年輕真好。
林楓搖了搖頭,加速拐進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