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過康定路,拐進曹家渡三角場。
李澤隔著車窗往外看,街面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上海的夜從來不冷清,賣餛飩的挑子冒著白汽,黃包車夫拉著車在人群里穿來穿去,燙著卷發的人挽著男人的胳膊從百貨公司里走出來。
這一帶滬西三角場。
說是三角場,其實不是個正式的場子,是五條馬路匯的一塊三角地。
東邊挨著公共租界越界筑的路,西邊是華界的法華區和淞區界,蘇州河從北面淌過去,南邊通著武定西路。
三不管的地界,誰都能管又誰都不管,久而久之了幫派管理的地方。
車隊又拐了個彎。
李澤坐直了子。
前面三角場的空地上,矗立著一棟三層大樓。
二樓和三樓各開了一排長條豎窗。底層的大門是兩扇厚實的實木鐵門,門楣上嵌著一塊石匾,刻著端端正正的楷書大字。
上海市警察局曹家渡分局。
大門口左右各立著一座水泥崗哨墩,兩名穿黑制服的警士端端正正地站在里頭,肩上挎著步槍,腰桿得筆直。
街上過路的人紛紛停住腳,長脖子往這邊瞧。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拎著菜籃子,張得老大,菜籃子差點掉地上。
他扯了扯旁邊的人:“哎,這里啥時候多了個警察局?”
被扯的那個人也懵著:“不知道啊,前天我還從這過,明明不是警察局啊?”
“活見鬼了。”
“什麼見鬼,你眼睛花了吧,這樓一看就不是新蓋的,紅磚都舊了。”
“你才眼睛花了,我天天走這條路,這里之前絕對不是警局大樓。”
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多,圍觀看熱鬧的人也越聚越多。
但沒人敢靠太近。
老百姓對穿黑皮的警察天然就帶著三分怕,不管在租界還是在華界,巡捕、警察和幫派穿著兩條子,收保護費的時候比青幫的人還兇。
一個拉黃包車的探頭看了看,脖子拉著車走了。
旁邊擺餛飩攤的老頭趕把攤子往遠挪了幾步,里嘀咕著:“哪兒又來個警局,這以後日子還怎麼過。”
五輛福特汽車在警局大樓門前停住。
楚鋒先下車,拉開後座車門,子微躬,一只手擋在車門上方。
李澤彎腰從車里出來,站直了子,抬頭向面前這棟三層大樓。
他之前在屋里穿警服的時候,還只是覺得有了一皮,現在站在這棟樓跟前,才真真切切覺得有了。
他邁步往大門口走,楚鋒落後半步跟在後。
崗哨里的兩名警士啪地立正,右手齊刷刷抬到帽檐邊,作干凈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實木鐵門被從里面推開。
大廳里,幾十名穿黑制服的警察整整齊齊地站兩排。
看見李澤進來,所有人同時立正,皮靴後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啪的一聲脆響。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警員往前走了兩步,右手抬到帽檐,中氣十足地喊道:“曹家渡警察局全警員,恭迎局座!”
“恭迎局座!”
一名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男子走了出來。他上的警服比其他人更括一些,肩章上的標志也跟普通警員不一樣。
“屬下陳子威,任職副,向局座報到!”
李澤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楚鋒是帶兵的,陳子威是管事的。
系統安排得倒是周全,一文一武都給他配齊了。
李澤對大廳里的警員們擺了擺手:“都散了,各自忙去。”
“是!”
幾十個人應聲而散,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有人走進接待室,有人去了戶籍室,腳步輕快又不失規矩,沒有一個多余的作。
陳子威轉過,對李澤說:“局座,請隨屬下上樓,您的辦公室在三樓。”
上了三樓,走廊盡頭的兩扇木門敞開著。
陳子威推開其中一扇,側讓到一邊。
局長辦公室比李澤想的要大。
房間差不多有他原來住的那間破屋子四個大。
正對門是一扇大窗戶,掛著深藍的窗簾,窗外能看見三角場的街景,再遠一點是蘇州河的方向,河面上星星點點亮著船燈。
窗戶前面擺著一張紅木辦公桌,正中間是一臺黑手搖電話機。
桌子前面放著兩把會客椅,靠墻立著一排文件柜,還有一個帽架。
李澤走進去,把警帽摘下來掛在帽架上。他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陳子威站在門口說:“局座,整棟樓的警力已經全部部署完畢。一層有接待室、戶籍室、值班室和臨時拘留間,二層是巡辦公室和兩間審訊室、一間會議室,三層除了您的辦公室還有一間檔案室。後院有場、崗亭和車輛停放。目前全局在編警員一百名,槍械彈藥已庫,車輛已停後院。屬下就在副辦公室,您有任何需要隨時屬下。”
李澤走到辦公桌後面,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往後靠了靠。
“好,你先下去。”
陳子威腳跟一,敬了個禮,退出辦公室,輕輕把門帶上。
屋里安靜下來。
李澤看著天花板上的石膏線,一圈一圈的花紋從墻角延到中間那盞吊燈周圍,做工巧得不像這個時代的產。
這就是權利帶來的覺嗎。
一年前他在破屋子里得發抖,連喝碗白粥都是奢。
現在他坐在一座警局的三樓辦公室里,手底下有一百個配槍的警員,一棟大樓。
李澤閉了閉眼睛,把這一年在心里的那口氣慢慢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