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是個敞亮的大廳。
擺著十幾張紅木八仙桌,墻上掛著山水字畫,角落里擺著一架紫檀屏風。
屏風前面坐著個彈琵琶的姑娘,梳著兩條油亮的大辮子,穿著月白的旗袍,正在唱曲。
大廳四分散著站了二十多個打手。
臨窗那張最大的八仙桌旁,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他人長得白白凈凈,臉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旁邊坐著一個穿著鵝黃旗袍的年輕人,正剝著一顆橘子往他里送。
這男人就是顧秦。
斧頭幫滬西分堂堂主。
道上人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聲秦爺。
不認識他的人,看這副斯文模樣,多半會以為他是哪個大學的教書先生,或是哪家洋行的高級職員。
趙軍押著謝鴻健走到八仙桌前。謝鴻健兩一,直接跪在了地上。
彈琵琶的姑娘手一抖,弦音斷了。
顧秦朝擺了擺手,那姑娘趕抱琵琶起,低著頭快步退下了樓。
樓上的茶客們也都是人,看見趙軍押著個渾是傷的人上來,哪還喝得下茶,紛紛放下茶錢溜下了樓。
眨眼的功夫,二樓大廳就剩下顧秦的人。
顧秦端起茶碗,碗蓋輕輕撥了撥浮著的茶葉,送到邊抿了一口。
顧秦放下茶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謝鴻健,又看向趙軍。
“不是讓你去堂口收賬嗎?怎麼回事?”
趙軍垂著手站在一旁,微微弓著腰:“秦爺,堂口被人抄了。三十多個弟兄全沒了,賬上的錢一分不剩,大門上還了警察局的封條。我到的時候,就剩他在樓上綁著。”
顧秦的目轉到謝鴻健上。
謝鴻健被這道目看著,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他跪在地上,腦門幾乎要磕到方磚,聲音打著,把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去收賬遇到李澤,被對方反手拿下,帶到警局,然後又被押著回到堂口,六十多個警察沖進來。
李澤親手開槍打死兩個打手,用槍托把謝虎砸暈,把堂口所有錢財和借據全部抄走,最後把他綁在柱子上留下一句話。
“他說……他讓您拿錢去贖人。”謝鴻健的聲音越說越小,“說您在滬西所有印子錢的窩點、賭檔和煙館的據點,他全都知道。不給錢,就一個一個接著端。”
說完這句話,謝鴻健把頭埋下去,整個人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
趙軍站直了子,臉上的繃得的,那條斷眉因為怒氣擰了一個更丑的角度。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駁殼槍上,聲音得低沉但不住里頭的火氣:“秦爺,我帶人去端了那個狗屁警局!一群警察,拿我們斧頭幫立威?翻了天了!給我兩百人,保證把那個姓李的小子提到您面前來!”
趙軍說著就要轉下樓。
顧秦抬起手,止住了他。
“坐下。”
趙軍的腳釘在了原地,臉上的怒氣還在,但終究沒敢再邁一步。他咬著牙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顧秦沒有發怒。
曹家渡警察分局。
這個警察局的名字,他從來沒有聽說過。
滬西三角場這一片,是三不管地帶。公共租界越界筑路筑到了家門口,但巡捕房只管路界的事。
華界的法華區和淞區爭了十幾年也沒爭出個歸屬,兩個區的警察局都不愿意往這里派常駐隊伍。
整個曹家渡方圓幾里地,連個巡警駐在所都沒有。這片地方幫派說了算,警察從未來過。
什麼時候多出來一個警察分局?
而且按照謝鴻健的說法,這個警局不是空架子。
幾十個全副武裝的警察,全部配備槍,還有福特軍用汽車。
這種裝備配置,放在整個上海特別市的所有警察分局里,都算得上拔尖。
一個新立的警察局,哪來的這麼多人和槍?
更奇怪的是這個局長。
謝鴻健說,這個姓李的局長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年前還在碼頭扛貨做苦力,到打零工,吃了上頓沒下頓。
這種人怎麼忽然就了警察局長?
上海特別市的警察局長,再小也是個,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就能當上的。
要麼有關系,要麼有來頭,要麼是上面派下來的。
顧秦很快得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個曹家渡警察分局,恐怕是政府那邊新立的一個局子,專門來管理滬西這片三不管地帶的。
這個李澤的年輕人,多半是上面安下來的人,之前在碼頭做苦力不過是掩人耳目,或者干脆就是上面找的一個合適人選,套上一警服就推出來做這個局長。
新上任三把火。他第一把火,就燒到了斧頭幫的堂口。
端堂口,抓人,抄錢,留話讓人拿錢來贖,這手段,不像是來整治治安的,倒像是來要好的。
顧秦手從桌上拿起一顆橘子,慢慢剝著皮。
他把剝好的橘子遞給邊那個穿鵝黃旗袍的人,然後拿起帕子著手指上沾的水。
既然新局長是來要好的,那就給他個好。
這也算是給他一個局長面子。
大家都是道上混的,求財不求氣。
他一個新來的局長,急著在滬西站穩腳跟,打斧頭幫的招牌立威,倒也說得過去。
給他一筆錢,算是見面禮,以後大家在這片地面上和平共,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發財。
希這個年輕人識好歹。
要是給臉不要臉,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想在滬西定居下來,得看斧頭幫答不答應。
顧秦把帕子丟在桌上,對趙軍說:“去,準備一萬大洋。”
趙軍愣住了,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一萬大洋,那可不是小數目。
就這麼白白送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警察局長?
但他跟了顧秦這麼多年,深知這位秦爺的脾氣。顧秦做出決定的時候,誰都不能反駁。
“備車。我要親自去會一會這個李局長。”顧秦站起來,整了整長衫的襟,拿起桌上的折扇。
隨後往樓梯口走去。
趙軍連忙跟上,走過謝鴻健邊時踢了他一腳:“起來!跟著去!”
謝鴻健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兩條還在打,踉踉蹌蹌地跟在隊伍最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