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飛路,晚上八點。
這條街是上海灘最繁華的去之一。
沿街的鋪子大多關了門,但夜生活的場所才剛剛開始熱鬧起來。
百樂門。
推門進去,迎面是一個寬闊的舞池。
舞池里十幾對男正隨著樂隊的演奏跳著誼舞,男人們穿著筆的西裝,人們穿著開衩到大的旗袍。
這里不是普通人能來的地方。
一杯普通的威士忌要價五塊大洋,抵得上碼頭苦力一個月的工錢。
一桌像樣的酒菜,沒有三五十塊大洋本下不來。
能坐在這里的人,非富即貴,要麼是洋行的買辦,要麼是實業家,要麼就是上海灘幫派中有頭有臉的人。
在舞池正對面的卡座里。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摟著一位年輕人跳舞。
老人看上去六十出頭。他穿著一件月白的綢緞長衫,手里夾著一哈瓦那雪茄。
這個人季雲卿。
青幫通字輩的大佬,和黃金榮張嘯林平輩論的人。
他不是黃金榮杜月笙直管的門徒,而是獨立于三大亨之外的另一支青幫勢力。
手底下的門徒遍布滬西和公共租界,從碼頭到倉庫,從賭場到煙館,他的生意網麻麻地鋪在上海灘的地下世界里。
杜月笙見了他得一聲季叔,黃金榮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地稱一聲季老板。
季雲卿在青幫里的輩分很高,資歷更老。
四十年前他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時,就拜了青幫前任老幫主的門下,一步步從最底層的混混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上海灘這四十年的風風雨雨,他全都經歷過。
哪任市長上臺,哪國列強增兵,哪家幫派崛起,他都看在眼里。
他見過的太多了。
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他臉上的表都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季雲卿摟著那個穿紅旗袍的年輕人,隨著薩克斯風的旋律緩緩轉著圈。
那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燙著時下最流行的卷發,半倚在他懷里,笑得風萬種。
離舞池不遠的一張沙發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壯男人。
唐虎,季雲卿門下的人,掌管滬西的地盤,論地位相當于斧頭幫在滬西的分堂堂主。
但他比顧秦的位置更穩,因為他背後站著季雲卿這棵大樹。
唐虎他左手夾著一雪茄,右手摟著一個穿翠綠旗袍的人,手掌在人腰上來去,時不時往下,惹得那人一邊笑一邊打他的手。
他的心不錯。
碼頭那邊的生意這個月進賬比上個月多了兩,紗廠的保護費也順利收上來了。
再陪季爺喝幾杯酒,今晚就可以回滬西睡個安穩覺。
就在這時候,夜總會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短褂的漢子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在門口絆了一下,差點摔在舞池邊上。
他站穩了子很快鎖定了唐虎的位置,快步穿過舞池跑了過來。
舞池里正在跳舞的男被他撞得東倒西歪,幾個洋人皺著眉頭罵了兩句。
“虎哥!虎哥!”
陳康跑到唐虎的卡座前,彎著腰大口大口地氣。
唐虎正摟著人喝紅酒,被陳康打斷了好興致,不悅地放下酒杯:“慌什麼慌,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陳康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虎哥,周家橋碼頭被警察封了。溫宇被丟下了江。”
唐虎摟著人的手猛地收,那人吃痛,哎呀了一聲。
唐虎松開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你再說一遍。”
“周家橋碼頭,被曹家渡警察分局的人封了。溫宇……溫宇被他們的人從碼頭上直接扔進了蘇州河。”陳康的聲音帶著一後怕,“還有碼頭上咱們的人,全部被抓走了。”
唐虎額頭的青筋一一鼓起來。
“媽的!警察敢在我青幫頭上土?這個曹家渡分局,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的聲音太大,過了樂隊的演奏。
舞池里好幾個跳舞的男停下來朝這邊張,樂隊的指揮愣了一下,手里的指揮棒停在半空中。
卡座另一頭。
季雲卿停下了舞步。他松開那個穿紅旗袍的人,拍了拍的手背,示意到一邊去。然後拄著一紫檀木拐杖,慢悠悠地走到唐虎這邊來。
“怎麼回事?”
“季爺,沒什麼大事,您別心……”唐虎的話說到一半,被季雲卿一個眼神打斷了。
“我在問你,怎麼回事。”
唐虎不敢再瞞,把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這個溫宇,是碼頭管事?”季雲卿問。
“對。他是青幫安在周家橋碼頭的管事,管著碼頭上的苦力工錢和倉庫的進出貨。”
季雲卿沒有說話,拄著拐杖慢慢走到沙發前坐下來。
那個穿紅旗袍的人連忙湊過來,給他倒了半杯威士忌。
季雲卿端起酒杯,輕輕晃著。
“這個新局長,什麼?”
“好像姓李,李什麼來著……”唐虎皺著眉頭想了想,轉頭看向陳康。
“李澤。”陳康補充道。
“李澤。”
季雲卿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後把酒杯放在桌上,對唐虎說。
“明天,你親自去拜訪一下這位李局長。”
我去?”
“你去。帶兩萬大洋過去。”
“兩萬大洋?”唐虎瞪大了眼睛,“季爺,給一個局長送這麼多錢?他封了咱們的碼頭,抓了咱們的人,咱們還給他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