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邊的一家茶館里。
樓上樓下已經坐了不喝早茶的人。
跑堂的提著長銅壺在桌椅間穿來穿去,扯著嗓子報菜名:“龍井一壺……蟹殼黃兩籠……”
靠窗的那張大桌子邊圍著五個人。
都是附近做小買賣的,每天早上來這兒喝壺茶吃個點心,閑聊一陣再各忙各的去。
“哎,我說老劉,你剛才來的時候看見沒有?滿大街都是警察。”說話的是個賣布匹的瘦高個兒,手里端著茶碗,臉上的表半是好奇半是張,“我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在這條街上見到這麼多警察。”
旁邊那個老劉的,是個開雜貨鋪的矮胖中年人,嗑著瓜子說:“看見了。我鋪子門口都過去八人了,嚇得我門口那條狗都不敢了。”
“警察多有什麼用?”
坐在對面的一個頭漢子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他姓周,在菜市場擺豬攤。
“滬西這地方,幫派橫行。斧頭幫、青幫、洪幫,哪個不是刀槍的?這些警察就拿著木頭子在街上晃,真上了幫派的人,子頂什麼用?還不是跟以前一樣,當沒看見。”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附和。幾個茶客都點著頭,臉上出深以為然的表。
這些人在這條街上住了十幾年,見慣了幫派橫行、警察頭的場面。
從前的巡警見了斧頭幫的人繞著走,別說抓了,連正眼都不敢看。
瘦高個兒剛要接話,坐在靠窗位置的一個戴眼鏡的老頭忽然開了口:“你們沒注意。我看得清清楚楚,這些警察腰上都別著槍套。不是空槍套,里頭有槍。”
頭周切了一聲:“老徐頭,你眼花了吧。巡邏的警察還能配槍?那槍是辦案的刑警才有的東西,普通巡警頂多配警,還是木頭削的。我在十六鋪碼頭見過巡警,上除了子什麼都沒有,連手銬都舍不得配。”
戴眼鏡的老徐頭不急不惱,慢悠悠地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抿了一口才說:“不信,你自己到窗口看看。正好又來了。”
頭周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瞅了一眼。
街對面的馬路牙子上,四名黑制服的警員正排一列走過來。
頭周臉上的表變了變,轉坐回桌邊,沒有馬上說話。
老徐頭看了他一眼,角出一“我說對了吧”的得意。
就在這時候,街對面傳來一聲尖。
是個人的聲音。
靠窗的幾個人同時扭頭往外看。
街對面的人行道上,一個穿著藍棉布旗袍的年輕人正拼命拽著自己的手提包,包帶被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地扯著。
那人死死攥著包帶不放,子被拖得往前踉蹌了好幾步。
一個男人急了,從懷里掏出一把短刀,刀鋒在晨里閃了一下,直直地指著人的臉:“松手!不松手捅死你!”
人嚇得臉都白了,手一松,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上。
搶到包的那個男人撒就跑,另一個也轉跟上。
兩個人跑的方向正好是茶館這邊。
坐在地上的人忽然看見了街角走過來的四名警察,拼命喊了一聲:“搶劫!搶東西!救命啊………!”
茶館里幾桌人都站起來往窗外看。
頭周把茶碗往桌上一頓,嘟囔道:“喊也沒用,警察哪會管這種……”
他的話沒說完。
街角那四個警員聽到喊聲,同時停下了腳步。
領頭的那個猛地轉過頭,目鎖定了兩個正在狂奔的男人,里喊了一聲什麼,然後四個人同時拔追了過來。
領頭的警員一邊跑一邊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銅哨。
隔壁街正在巡邏的另一組警員聽到哨聲,也掉轉方向包抄過來。
那兩個搶包的男人回頭一看,四個警察正在後面猛追,越來越近。
拿著包的男人慌了神,把手里的包往旁邊一丟,兩個人分頭跑。
一個鉆進了旁邊的小巷子,一個徑直往茶館的方向沖。
巷子里的那個跑了沒幾步,迎面就撞上了從另一邊包抄過來的另一組巡邏警員。
四個黑制服的影堵住了巷子口。
那男人剎住腳,左右看看,兩邊都是青磚高墻,前後都是警察,無路可逃。
他背靠著墻,從腰間出一把匕首,對著警察,手卻在發抖。
茶館這邊,另一個男人一頭撞開了大門,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茶館里瞬間炸了鍋。
喝茶的客人們嚇得紛紛起往後躲,椅子被撞倒了三四把。
跑堂的嚇得手里的銅壺差點掉了,滾燙的開水灑了一地。
那男人臉上全是汗,口劇烈起伏著,眼睛慌地掃了一圈茶館里的人,然後拔就往樓梯上沖。
他三步并作兩步竄上二樓,推開擋在樓梯口的椅子,一直跑到窗戶邊上。
窗戶外面是二樓的高度,跳下去肯定要摔斷。
他轉過,背靠著窗臺,從懷里掏出那把短刀,里嘶吼道:“別過來!誰敢過來老子捅死他!”
追上來的四名警員從樓梯口魚貫而,迅速散開,把他圍在了窗戶前面。
警已經出來了,握在手里。
領頭的警員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警指著那個男人:“把刀放下!”
那男人揮舞著短刀,刀刃在空氣里劃出幾道白影:“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
領頭的警員沒跟他廢話,把警回腰間,右手拔出左手槍。
槍口黑地對著那男人的方向,不偏不倚。
二樓所有的人都安靜了。
那些躲在角落里看熱鬧的茶客們,一個個瞪圓了眼睛看著那把槍。
“我不管你是誰。現在兩個選擇。一,放下刀,跟我們回警局。二,我開槍。你有十秒鐘。自己選。”領頭警員說道。
那男人臉上的汗滾得更厲害了。他的手抖著,刀尖也跟著抖,里還在逞強:“你們敢!我是……”
“九。”
“我大哥是……”
“八。”
“你們這些臭警察……”
“七。”
那男人發白,短刀在手里抖得越來越厲害。
“六。”
“五。”
“四。”
“三。”
“二。”
數到二的時候,那男人突然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麼決定。
他沒有放下刀,反而攥得更了,往前一傾,作勢要撲向樓梯口突圍。
“時間到。”
領頭的警員扣了扳機。
砰!
那男人的大上炸開一朵花,短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慘著往後跌去,後背撞在窗臺上,整個人倒在地板上,雙手抱著大拼命地嚎。
四名警員同時上前。
兩人按住他的胳膊,一人掏出手銬咔嚓一聲銬住他的手腕。
另一人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刀收進腰間的證袋里。
作干凈利落,總共不超過十秒。
二樓里的茶客們全都愣在原地。
有人端著茶碗忘了喝,有人里含著瓜子忘了嚼,有人站得遠遠的,長了脖子看。
幾秒鐘後,不知道誰先拍了一下掌。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整個二樓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好聲。
好幾個人站起來鼓著掌,一個白胡子老頭激得眼眶都紅了,連聲說:“好!好!太好了!”
這條街上太久沒有警察管治安了。
多久了?三五年?七八年?
甚至更久?誰也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