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不行。”
我搖搖頭,
“魂走失在外,就像風吹走的紙片,你白天出去找,滿世界跑,找不回來的。
只有等到子時,天地之氣替,之門松,那時候他的名字,聲音才能傳到他魂魄所在的地方,把他引回來。”
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追問道:“那中午十二點也是替啊,中午不行嗎?”
“中午是極生,就好比一道大門從里面往外開,活人的聲音傳不進去。
子時極生,門是從外面往里開的。”
我盡量用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所以魂必須在子時進行。晚了不行,早了也不行,錯過了今晚,就要等下一個子時,但你兒子不一定等得起。”
聽到最後那句話,人的眼淚又下來了。
咬著,死死地抓住我的袖,像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我等,我等!晚上您一定得來啊!”
“放心,我這個人收了電話費就一定會到。”
我拍了拍的手背,轉往門口走。
經過玄關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泡著服的紅桶,補了一句:
“那幾件服記得燒,用鐵盆,別燒在屋里,去樓下的空地上燒,燒完的灰埋到土里。”
人紅著眼圈點頭,一直把我送到樓梯口。
出了門,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南門大橋。
橋上車來車往,橋下河道兩岸各有一排圍擋,橋兩側遮著草簾子,一看就是施工隊用來擋野貓野狗的。
我沿著河堤走下去,站在橋正下方,掏出羅盤。
天池里的磁針像了風一樣來回擺,本停不下來。
這里的氣場紊至極。
氣、氣、施工挖出來的地氣,還有橋面上往來車輛產生的震氣,全攪在了一塊。
我閉上眼睛,調理呼吸,勉強從那渾濁的氣場中分辨出一異常。
橋東側,靠水面的位置,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氣息,細微得幾乎讓人忽略。
但那氣息像一細細的線,一頭扎在水里,另一頭飄向城西方向,那個孩子的家。
“果然在這里。”
我睜開眼睛,收起羅盤,心里已然有數。
今晚魂,要在這橋下開壇。
得先把那縷散出去的魂魄找到,再把它引回孩子里。
但這橋里還混著別的東西,那個孩子說的“騎在脖子上的弟弟”,如果我沒估計錯,很可能就是盤踞在橋下的游魂。
這孩子命格太,被這游魂當了宿主。
把走失的魂回去,游魂不走,病不清。
所以今晚的科儀,必須分兩步走。
先在橋下做“引魂”,把小孩散失的魂引出來。
再到家里做“安魂”,把魂送回。
而中間最兇險的一步,就是退那個已經在孩子上的游魂。
這游魂是個小孩的形態,怨氣不算重,但被人發現了還死賴著不走,多有點兇。
“本想過點普通安逸的日子,這下好了,為了養家糊口,又得跟這些個鬼魂打道了。”
我對著河面嘟囔了一句,轉往家走。
今晚要用的東西,得好好準備。
讓我好好想想。
七枚銅錢,得用無水洗過。
朱砂要重新研磨,加一點我自己的進去,加強鎮邪的效力。
羅盤要重新校準,今晚的子時方向得掐準,差一度都不行。
還有柳條、艾草、黃符、紅繩、一盞燈籠、三炷香。
以及那串老道塞給我的五帝錢。
這串錢今天晚上必須掛在孩子的脖子上,能不能守住心脈,就看它了。
回到家里的時候,已經過午了。
凌晚燉的排骨在鍋里溫著,廚房里飄出來的香味,把我從外面帶回來的那冷氣都沖散了不。
雙胞胎凌夕和凌辰在客廳里打鬧,見我一進門就齊刷刷收了聲。
凌曉坐在角落里看書,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哥你回來了?”
最小的那個放下書,小跑過來,手里攥著一顆大白兔糖,塞進我口袋里,
“二姐今天回來了一趟,帶了這個,我給哥留了一顆。”
我了的腦袋,把糖剝開紙塞進里。
香味在里化開的那一刻,我居然覺得今天上午沾染的那些氣都沒那麼冷了。
“謝謝小六。”
我笑了笑,“哥今晚有點事要出去,你們早點睡。”
凌晚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個大碗,碗里的排骨堆得像小山一樣。
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今晚?什麼事?”
“魂的事。”
我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指了指自己的碗,“給這麼多干嘛,我又不是豬。”
“吃你的。”
把碗往茶幾上一放,轉又去廚房忙活了,丟下一句,“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別。”
我趕擺手,“你一個孩子,氣不夠旺。今晚那種地方,你去反而添。”
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表很復雜,有點擔心,又有點不甘心。
最後只是“嗯”了一聲,沒再堅持。
晚飯吃得很香。
排骨湯鮮而不膩,白蘿卜燉得爛味,連凌曉都多喝了半碗湯。
我看著飯桌上的四個妹妹,看著們吃得滿臉油的樣子,心里突然很踏實。
學了一的本事,被師父踢下山來。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覺得這世道沒準要把我死。
現在不過短短幾天,我居然有了一種“這個家離不開我”的覺。
這覺說不上來,但怪好的。
吃過飯,我把自己關在洗手間里,開始準備今晚的東西。
先把老道給的五帝錢拿出來,依次在掌心排開。
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
五枚銅錢泛著暗黃的古銅,用一條紅繩重新串好,每一枚之間打一個結,一共打了六個結。
打完結之後,我咬破食指,在每枚銅錢上點了一點自己的。
屬,銅錢屬金,紅繩屬火,三合在一,才能得住那孩子上的氣。
然後是朱砂。
我從帆布袋最底層翻出一個小瓷瓶,里面裝著老道珍藏的朱砂。
這朱砂深沉,質地細膩,聞起來有奇異的辛香,說是從辰州那邊弄來的上品。
我把朱砂倒進一個小碗里,加了幾滴無水,又了一滴進去,拿手指慢慢研磨。
等朱砂調好了,我用一支細毫筆開始畫符。
“敕令魂歸”。
四個字,一筆一劃都不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