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表紙全部裁三寸寬、七寸長的條狀。
用朱砂在上面畫上“鎮煞符”,一共要畫八八六十四張,取八卦之數,合八門之變。
每一張符我都是口誦咒語,一筆一劃畫出來的,花了將近兩個小時。
陳久堂兄弟倆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
陳久山想幫忙,被我拒絕了。
畫符這種事,外行手就是添。
等六十四張符全部畫完,我站起活了一下筋骨。
天已經暗下來了,暮像一層薄紗,慢慢從墻角漫上來,把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曖昧不明的影里。
院子里的溫度在明顯下降。
“差不多了。”
我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傍晚五點四十七分,還有十三分鐘就到酉時。
“陳先生,陳二哥,你們聽好了。今晚我在這院子里做法。你們只做一件事。”
我看著他倆,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什麼……什麼事?”
陳久山結結地問。
“待會兒我讓你們走的時候,你們就從前門出去,不要回頭,不要說話。
然後在巷子口等著。
天亮之前,不管聽到什麼靜,哪怕聽見我喊救命,也不準進來。
明白了嗎?”
“那怎麼行?”
陳久堂急了,“凌師傅,您一個人在這里……”
“我一個人就是干這個的。”
我打斷他,
“你們留在這里,只會讓我分心。
這宅子里有十幾個游魂,其中還有厲害角。
到時候我一分心,死的可能就是三個人。”
陳久堂的臉變了好幾變,最後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行,聽您的。”
陳久山張了張,想說什麼,看了他哥一眼,又把話吞了回去。
時間到了。
我讓陳久堂兄弟倆退到前門之外,然後把那扇老木門關上,從里面上了門栓。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暮降臨。
那棵老槐樹像一只龐大的黑骨架,在夜中投下濃重的影。
我站在前院中央,深吸了一口氣。
起陣。
第一步,定局。
我圍著整個前院走了一個大圈,每走一步,就往地上扔一張“鎮煞符”。
一共三十六張,對應三十六天罡。符紙落地之後,我拔下一柏樹枝,沾了黑狗,在符紙上面各點了一下。
這是“點陣眼”,把三十六天罡的煞氣激活。
第二步,引路。
後院的四角各掛一串銅鈴,中間再用紅繩連起來,形一個“四象鎖局”。
紅繩要繃得,但不能太直,中間得留一點弧度。
這樣氣才能被牽引著流,而不是被得四竄。
第三步,鎖門。
大門、二門、後門,各一柏樹枝,再一張大符。
符上用朱砂寫著“敕令鎮宅”。
這是給留的最後一條生路。
等超度完畢,那些愿意走的,可以從這三扇門離開。
不愿意走的,就永遠別走了。
我一個人在黑暗里忙碌著,作越來越快。
夜之後,院子里的氣明顯活躍起來了。
我耳邊又開始出現聲音,這次比白天更清晰。
有幾個聲音是哭,有幾個聲音在笑,還有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一直在喃喃自語,像在數數:“一、二、三……一、二、三……”
我不理會,繼續布陣。
陣勢初,前後總共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等我忙完最後一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
月亮升上來了,又大又圓,掛在東邊的天上,慘白慘白的。
我回到前院中央,把那個白瓷碗放在面前。
碗里盛著三分之一的糯米,上面著一紅蠟燭。
我把蠟燭點燃,燭昏黃如豆,映得我的臉也斑斑駁駁的。
跟著我盤坐下,抱起那只老公,把它按在膝蓋上。
不安地撲騰了兩下,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咕”聲。
我輕輕了它脖子上的羽,低聲道:“伙計,今晚借你點用用,別怕,不白用你的。”
這只老公,既是陣法的一部分,也是我的“警報”。
它若在子時之前突然打鳴,說明有異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月亮越升越高,院子里的氣越來越重。
我能明顯覺到,空氣里像有什麼東西在聚集,在竊竊私語,在等著我出破綻。
我閉目養神,一邊調理息,一邊把今晚的計劃,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
八八六十四張符,四個角,三個門,一個陣眼。
這不是簡單的超度法事。
這陣“太乙鎖陣”,把整個宅子變一個暫時的法壇,將所有困在其中。
等到子時,月最盛,氣最旺,陣法會將這些游魂慢慢出來。
屆時我打開法壇,誦經超度。
有主的靈、無主的魂、有冤的鬼、無的,都要在“三清敕令”下作出選擇。
要麼地府,要麼灰飛煙滅。
我睜開眼,抬頭看天。
月亮被一朵薄雲遮住了一半,院子的線暗了下來。
那只公突然不安地扭了一下。
我低頭看它,它的頭正對著一個方向,一不。
那個方向,是老槐樹的樹。
我順著它的目看過去。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從樹的裂里,慢慢滲出來。
一滴一滴,有些發黑的。
我瞳孔驟。
這樹下,埋著東西!
那東西,今晚怕是要出來了……
那黑水滲出的速度很慢,像傷口里流出來的膿。
我沒有,眼睛死死地盯著樹的方向。
那只老公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樣,嚨里發出“咯咯”的悶響,渾羽都炸了起來。
冠子紅得發紫,在燭下像要滴出來。
“哼,還沒到子時就開始往外滲了。”
我低聲冷笑,左手掐住公的雙翅,把它牢牢按在地上,
“老槐屬,氣養尸,樹底下埋了東西,年頭久了自然往外冒。這是被陣法出來的,外頭一有氣,里面那東西就先躁了。”
我站起,提著走到法壇前。
白瓷碗里的蠟燭燒得正旺,我掀開碗蓋,抓了一把糯米撒在火苗上,火苗“噗”地竄起半尺來高。
由紅轉青,最後變白熾,刺得人眼睛發疼。
這是“引火”。
借糯米的氣激發燭火,為的是照亮路,把那些躲在暗的游魂都出來。
火亮起來的瞬間,院子里驟然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