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後院的紅繩上穿過,帶起一陣糟糟的銅鈴聲。
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了窸窸窣窣的響,像有一群赤腳的孩子在青磚地上跑。
墻角的影里,有影子在晃。
不是樹影,是人影。
佝僂的老人、披散著長發的人、只有半截子的男人,還有一些模模糊糊、不人形的東西。
開始從墻里、從井邊、從花壇底下一點一點地冒出來。
我想了想還是開了天眼。
這天眼是山上十七年苦修換來的。
老道用燈芯草蘸了十二種藥水,在我眼皮上畫了整整半年的“開眼符”,又讓我盯著正午的太和子夜的月亮各練了三年。
最後火候到了,他讓我閉上眼,在他手上寫下自己看到的第一樣東西。
我寫的那個字,把老道手里的茶碗都嚇掉了。
從那天起,他便再不許我隨意開天眼。
說這雙眼看多了,會折壽。
可今晚不開不行。
天眼一開,整個院子在我眼中變了一副模樣。
原本只是森的古宅,此刻麻麻站滿了人影。
確切地說,是鬼影。
前院、二進、後院、廊下、槐樹邊、井臺旁,到都是。
有的只剩半張臉,有的腸子拖在地上,還有一個穿著紅肚兜的小孩蹲在墻角,正用沒有瞳孔的眼睛朝著我笑。
我略一數,足足有十六七個!
這群孤魂野鬼被火一照,都愣住了,像一群見不得的飛蛾,既被吸引,又被灼得渾冒煙。
“都給我站住!”
我開口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著腔一口氣,送出去之後在院子里嗡嗡回響。
我用的是“攝魂音”,專為震懾而練。
這一聲出去,那些躁的鬼影齊刷刷停住了。
我從法壇上取過三炷香,點燃,在糯米碗里。
香頭青煙直上,在月下凝而不散。
“今天把你們召來,只有一件事。”
我上前一步,目從這些鬼影上一一掃過,沉聲道:
“此乃間宅院,非爾等久留之地。
我乃龍虎山正一派第三十二代傳人凌北,屋主所托,清理此地氣。
爾等若有冤未了、執念未消,可我法壇,我以香火超度,送爾等回。
來世為人,總好過在這地里做孤魂野鬼。”
那一排排的鬼影起來。
有的頭接耳,有的慢慢往前挪,似乎是被“超度”兩個字打了。
有幾個膽小的已經開始往法壇方向走,上那冷的黑氣都淡了幾分。
“不要怕,一個一個來。”
我聲音放緩了些,蹲下來,在法壇前鋪開一張黃表紙,用朱砂在上面畫了一道“往生引”,筆鋒如刀,符之後將其舉到燭火上點燃。
那符紙燒得很快,火星子竄起來,在夜空中散一片細碎的點,仿佛一群螢火蟲般,慢慢飄向那些鬼影。
這景象,哪怕是活人見了,都覺得心里頭一暖。
第一個走上來的是個老太太,駝著背,穿著一青布褂子,臉上的皺紋很深。
站在法壇前,巍巍地朝我鞠了一躬。
“小道士,我在這兒住了好多年了,走不了。能走的話,誰愿意跟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在一起呢。”
“去吧。”
我朝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的往生符,對著的方向一揮。
老太太的影像是被風從邊角吹散了一樣,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作細碎的塵,順著香火升起的方向飄走。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有的抱著孩子的人,有挑著擔子的老漢,有穿著舊軍裝的年輕人,還有一個瘦得跟紙片似的半大小子。
他們排著隊,一個個走到法壇前,或鞠躬,或磕頭,然後在我的符火中化為點,消散在夜風里。
前後不過兩刻鐘,院子里的大半游魂都被送走了。
空氣里的冷明顯減輕了,墻角的黑暗也淺了幾分。
我額頭上全是汗,後背也被冷汗浸了一片。
超度這件事,耗的是自己的神氣。
每送走一個,我的氣就弱一分。
但好在這些游魂里,沒有幾個真正兇惡的,我還能扛得住。
等到第十五個游魂散去之後,院子里剩下的鬼影,我數了數,只有三個了。
這三個鬼影,從始至終沒有過。
它們站在老槐樹下,并排而立。
中間那個又高又瘦,披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黑,臉只剩下半截,著白森森的下頜骨。
左邊那個矮胖,腦袋上缺了一塊,像被什麼鈍砸開的,半邊頭發黏在傷口里。
右邊那個不高不矮,更瘆人,他的臉上沒有眼睛,兩個黑的眼窩里,各出一黑亮黑亮的東西,像是樹,又像是什麼活的什麼東西。
這三個鬼,從出現開始就一言不發,只是定定地站在槐樹下,像在等待著什麼。
“到你們了。”
我轉過來,面朝它們,目冷了下去,
“既然還留在這里,是有什麼話想說?”
中間那個高瘦的鬼開口了,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帶著一子腐臭的風:
“說什麼說……我們兄弟三個,活著不人管,死了也不神管……你個小道士,也配來超度我們?”
“生前不是好人,死後還不知悔改。”
我冷哼道,“你們三個怨氣不散,盤踞在這槐樹下面,靠吸食氣維持鬼。這些年為了留在這里,沒害人吧?”
“嘿嘿嘿……”
那個矮胖鬼笑起來,腦袋上那個破瘆人得慌,
“這宅子里能死的人,哪個不是被我們看上的?小道士,你不是這里的人,趁早滾,不然等天一亮,我們連你一塊兒留下。”
“就憑你們三個?”
我冷笑一聲。
“我們三個咋了?你不妨試試。”
右邊那個沒眼睛的鬼突然張,角咧到了耳,
“我們生前可是這一帶有名的‘三劍客’,殺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還多。活著是煞星,死了是厲鬼,你個小道士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