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帝國，青州，雲林縣。
三木村。
夏日正午的太毒得很，曬在人皮上，跟拿火舌過沒兩樣。
村東頭那有三間小屋的院子里，屋檐下擺著一張舊躺椅。
伊躺在上頭，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卷到膝蓋，出兩條干瘦的小。
他的頭發已經花白，臉上壑縱橫，手背上的青筋跟老樹一般盤著。
一把破扇子在他手里慢悠悠搖著。
那扇子是木片和黃紙糊出來的，邊角早破了，扇兩下還掉紙屑。
可在這鬼天氣里，有總比沒有強。
伊瞇著眼，看著樹葉里灑下來的碎，喃喃道：“待到秋收，老頭子我就六十了。”
他停了停，扇子在口點了兩下。
“上輩子的古人說，六十而耳順。嘖，耳順不耳順沒看出來，耳背倒是真的快了。”
說完，伊自己都樂了。
那笑很輕，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疲憊。
一甲子啊。
從穿越到這個世道，到如今白發滿頭，整整六十年。
若是放在上輩子，六十歲還能去廣場上跳舞，還能刷短視頻罵年輕人不懂養生。
可在三木村，六十歲已經算長壽。
不人，四十不到就被勞役拖垮，五十不到就被病痛啃空，遇上年景差的，草席一卷，村外土坑里多添個名字都沒有的墳包。
能活著，已經贏過太多人。
年時伊和父母以及倆個弟弟妹妹生活在雲紋鎮，家里有兩間店鋪，生活倒也不愁。
伊十六歲那年，他打破胎中之謎，想起前世種種。
那時他熱上頭，差點以為自己是天命主角。
什麼皂，什麼白糖，什麼玻璃，什麼蒸餾酒。
腦子里計劃排得滿滿當當，連商業帝國的名字都想好了。
結果這個世界反手給了他一個大兜。
這里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這里講拳頭。
這個世上有武者。
不是什麼街頭賣藝，口碎大石的把戲，而是真能開碑裂石，飛檐走壁的狠人。
門武者，皮便比尋常人強出一截。
再往上，聽說有高人能隔空取命，刀氣離，百步之外斬人頭。
境界更高的，那就不是老百姓能聽明白的東西了。
崩山斷河，移山填海。
聽著玄乎，可縣里說書先生講到那些大宗派人時，茶館里的漢子一個個不敢笑。
因為大家都清楚，這是真的。
在這種世道，前世那些小聰明只能騙騙普通人。
可真賺了錢，守得住嗎？
一個武者上門，說你這方子我看上了，你給不給？
不給？
那就全家整整齊齊，明早村口多幾條野狗叼骨頭。
府管？
府里坐著的，多半也是武者，或者背後站著武者。
沒有實力，講規矩就是給自己挖坑，還順手把墳頭草種上。
伊早年曾想為一名強大的武者，開山斷海。
十六歲那年，他和弟弟伊巡一起去雲紋鎮的武館測骨。
武館門口排了許多人，孩子們穿著干凈裳，父母們攥著銅錢，眼盯著里頭，跟等判宣判生死差不多。
到伊時，教頭了他的骨，按了按筋，又讓他打一套最淺的樁架。
最後只丟出四個字。
“無緣武道。”
輕飄飄四個字，造就伊的一生。
到是弟弟伊巡筋骨尚可，可以門習武。”
這一句話，對伊家而言，等于祖墳冒青煙。
父親當晚喝了半壺濁酒，紅著眼拍桌子。
“咱家要出武者了！”
母親把箱底銀子翻出來，連嫁妝里的銀釵都典了。
異，藥材，武館束脩，一樣樣往伊巡上填。
伊想要點本錢，開個小買賣。
不多，幾兩銀子。
父親把煙桿往桌上一拍，罵他不懂事。“你弟有骨，那是全家的指！你一個練不了武的，做什麼買賣？賠了拿什麼補？”
母親抹著眼淚勸他。“兒，你大些，讓讓你弟。等你弟有出息了，還能忘了你？”
妹妹伊蕓倒是站在門口，憋紅了臉，小聲替他說過兩句。
可兩個小輩的話，在那個家里，比灶膛里的灰還輕。
後來二十五歲分家。
伊巡得了雲紋鎮兩間店鋪，還有家里攢下的人脈。
妹妹嫁了人。
伊分到三木村這破舊老宅，還有幾畝薄田的邊角份。
他沒有爭吵，因為十六歲那年後他早已看了父母。
從那以後，三木村多了個樵夫。
清晨進山，黃昏挑柴回來。
幾十年過去年輕樵夫熬中年樵夫，中年樵夫熬老樵夫。
柴刀換了三把，草鞋磨壞不計其數，手上的老繭厚得能磨火，當年那點穿越者的傲氣，早被柴米油鹽，雨雪風霜，磨得沒剩多。
伊扇著風，眼皮半垂。
“活著難啊。”
他輕輕吐出這幾個字。
就在伊快要瞇過去時，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踏踏踏。
腳步踩在干土路上，帶起細塵。
一個從院門口鉆進來。
約莫十四五歲，穿著淺青舊，角洗得發白，額前發黏在臉邊，鼻尖冒著汗，口起伏得厲害。
正是姜月欣。
伊妹妹的孫。
這孩子命苦，十歲那年，爹娘不知去了何，一去無回。
後來跟著過，三年前臨終，把到伊手里。
從那以後，小姑娘便喊伊爺爺，說要給他養老送終。
伊上總嫌麻煩，飯桌上卻總把稍的餅子推給。
“跑什麼？”
伊掀起眼皮，破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姑娘家家的，進門跟野兔躥窩一樣。誰教你的？莫不是村西那群皮猴子？”
姜月欣原本氣還沒勻，聽見這話，趕收住腳，站直子。
兩只手揪著邊，努力擺出乖巧模樣。
“爺爺，我回來了。”
“嗯。”
伊看額頭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眉頭了，“外頭太毒，去屋里喝口水。別喝涼的，缸里的水先晾著。”
“曉得了，爺爺。”
姜月欣答得很快，沒多停，繞過躺椅便往自己那間小屋走。
腳步放輕了，卻還是。
伊看著的背影，手里的扇子慢了下來。
這丫頭不對勁。
平日里也跑，可跑完總要嘰嘰喳喳說上半天。
今天卻把話咽得干凈。
擺上有泥，不是田埂那種干泥，而是路邊沿的泥，沾在青布上很扎眼。
右手袖口也皺著，像被什麼人拽過。
沒等伊將事想明白，腦海里忽然多出一段陌生信息。
眼前浮現出一行小字。
【天命：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通過殘留信息，伊明白這個天命的能力。
任何技藝，手法，功法，只要他去練，便能增長進度。
沒有資質門檻，沒有瓶頸攔路，只要肯耗功夫，終能圓滿。
更強的是，此天命壽數加持，他六十歲，獲得一點進度，便作六十點算。
看到這些伊坐直了，躺椅被得咯吱響。
六十年。
整整六十年。
年時他被一句“無緣武道”堵死了路。
中年時他看著弟弟一家住在鎮上，自己在山里跟枯枝爛葉打道。
結果在快六十的時候，自己的外掛終于來了。
這算什麼？
遲來的外掛比草都賤？
不。
伊眼皮抬起，渾濁的眼珠里出多年未見的銳氣。
來得晚，總比不來強。
上輩子有人說六十歲創業不晚，那這輩子自己六十歲練武，剛剛好。
年輕人練武靠骨，靠資源，靠爹娘砸銀子，他靠年紀。
活得越久，練得越快。
這不是老來得子，這是老來開掛，離譜歸離譜，但真香。
伊差點笑出聲，嚨卻干得厲害。
他拿起旁邊瓷碗，喝了半口溫水，住膛里的滾熱。
不能飄。
飄了容易死。
這個世道，驚喜若擺到臉上，轉頭就會變別人案板上的。
伊幾十年的經驗告訴他，能不頭就不頭。
不出手則已，出手必揚灰。
伊把破扇子放回前，努力恢復老樵夫該有的模樣。
可還沒等他把呼吸理順，院門外又來了人。
這回腳步更急，還夾著婦人亮的嗓門。
“伊老頭子！伊老頭子！”
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沖進院子。
穿著布裳，腰間系著圍，頭發用木簪盤起，額頭上全是汗。
正是鄰居楊惠。
楊惠是寡婦，嗓門大，子潑辣，村里不漢子都怵。
從小在伊眼皮底下長大，上喊伊老頭子，平日卻沒幫著洗做飯，照看姜月欣。
姜月欣在眼里，跟親閨差不多。
“月欣回來了沒有？”
楊惠一進門就問，手還扶著門框氣。
伊眼神一。
“回來了，在屋里。怎麼了？”
楊惠聽見人在，先松了半口氣，隨後火氣又竄上來。
“我剛才從村口回來，遠遠瞧見月欣低著頭往村里跑，我喊，也沒搭理我。我還納悶呢，這孩子平日甜得很，今天咋跟被狗攆了似的。”
抬手抹了把汗，越說越氣。
“結果沒過多久，那孫麻子從後頭鉆出來了，鬼鬼祟祟的，眼珠轉。我一看就不對，把他攔了。”
伊握著扇柄的手收。
扇柄發出輕微裂響。
“孫麻子？”
“可不就是那個爛貨！”
楊惠叉著腰，口起伏，“我問他干啥，他還嬉皮賴臉，說路過。我呸！三伏天正午路過？他家祖墳在咱村東頭啊？”
伊沒接話。
楊惠看他不吭聲，以為老頭被嚇著了，忙低嗓門。
“伊叔，不是我嚇唬你，那孫麻子不是個東西，平時狗就算了，最近跟楊二走得近，腰桿也了。月欣長得水靈，又是個小姑娘，真要被他纏上，麻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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