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午後的三木村。
院子里,伊站在樹下,雙腳分開,膝蓋微屈,雙臂虛抱在前。
乙木長生樁。
換三天前,伊撐上一遍,渾就跟走三趟山路一樣,骨頭里都發酸。
可到了經過幾天的堅持,倒也沒那麼累了。
汗珠順著額頭往下,鉆進皺紋里,有點。
伊沒有抬手去。
他把最後幾個呼吸穩穩住,直到小腹那團暖意慢慢散開,這才收了架勢。
眼前小字浮出。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乙木養生功一層:(720/1000)】
伊端起瓷碗,喝了兩口溫水。
水有點土腥味,卻甜。
七百二十。
快了。
再有兩天,他便能踏氣一重,煉皮。
到了那時,皮堅韌,力氣也會拔高一截。
雖說只是武道門檻,可對三木村這種地方來說,卻是無可置疑的第一強者。
伊把碗放下,指腹過碗沿的缺口。
這幾天他練得很穩。
每天三遍,不貪功,不逞強。
吃食上也盡量多添半碗糙米,偶爾煮個蛋。
伊正想著晚上要不要再熬些野菜湯,院門外傳來腳步。
不是楊惠那種風風火火的步子,也不是村里孩子蹦跳的碎步。
那腳步拖得長,踩得重,還故意放慢,擺足了架子。
伊眼皮了,拿起破扇子,坐回躺椅上。
院門沒敲。
門板吱呀被推開。
一個胖漢子鉆了進來。
院門不窄,可這人肩寬肚圓,進門時肚皮先探路,腰間隨著步子,滿臉橫在一起,三角眼往院里一刮,活一條披了人皮的蟲。
楊二。
三木村沒人愿意跟他打道。
因為這畜生欺男霸的事沒干,而且他背後還有個縣衙當差的哥哥楊大。
楊二進門後,先把院子掃了一圈,視線在柴垛、灶房、姜月欣住的小屋前停了停。
伊瞧見了。
這貨不是來串門的。
“伊老爺子,曬著呢?”
楊二咧開,牙里還夾著菜葉。
伊搖著破扇子。
“太在天上,不曬還能下雨?”
楊二被噎了半句,臉上的了,很快又擺出那副鄉里鄉親的模樣。
“老爺子還是這麼會說話。”
他說著,也不問主人愿不愿意,抬腳就往院里走。
腳底沾著泥,在地上踩出一串臟印。
伊看著那串腳印,沒開口。
楊二走到老槐樹下,雙手往肚皮上一搭,三角眼瞇起。
“我今兒來,是有樁好事想跟你說。”
伊扇子搖得很慢。
“我這把年紀,好事聽了。你說說,也讓我開開耳。”
楊二嘿嘿兩下。
“老爺子,你別拿我尋開心。你們爺孫兩日子不好過吧?夏天沒人買柴取暖,你那幾畝薄田也產不出多糧。你一個老頭子,還養著月欣那丫頭,難吶。”
伊沒回頭,只把扇柄在膝蓋上敲了敲。
“日子苦不苦,關門自己過。楊二爺還這個心?”
“瞧你這話說的。”
楊二一拍肚皮,浪晃了晃。
“我這是替你打算。月欣年紀也不小了,整天在村里閑逛,田活又干不了多。城里有幾戶人家招丫頭,吃住都管,每月還能給錢。”
他往姜月欣那屋瞟去,想要知道人在不在。
“人長得水靈,手腳勤快,進城做活,比窩在這破院子強多了。說不準以後還能攀個好人家,你這個爺爺也能張吃飯。”、
伊臉上仍舊沒什麼起伏。
“丫頭笨,城里規矩多,去了怕給人添麻煩。”
“笨點好,笨點聽話。”
楊二口而出,說完才覺不妥,咳了下。
“我是說,聽話的丫頭討人喜歡。”
伊抬眼瞧他,眼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雖然伊是個老頭子但楊二卻覺得後脖頸莫名發,隨即又在心里罵自己。
一個快六十的老樵夫,有什麼可忌諱的?
覺得自己剛才被驚到有點丟臉的楊二索坐到院中木凳上。
那木凳被他得吱嘎。
“當然了,老爺子要是舍不得月欣,也不是沒法子。”
伊道:“什麼法子?”
楊二等的就是這句,臉往前湊了湊,低嗓門。
“我聽人說,你手里有塊紫木?”
聽到對方的問話,伊扇子沒停裝作驚訝的說道:
“紫木?”
“對,紫木。”
楊二眼珠盯著伊,恨不得把老頭臉上的褶子一條條掰開看。
“那東西你留著也沒用。山里撿來的橫財,放久了招蟲招賊還招禍。你要真有,賣給我,我給你個好價錢。“
”有了銀子,你跟月欣還分什麼開?買米,買,蓋屋,都行。”
伊喝了口水有些疑的說道:“楊二爺從哪聽來的閑話?我一個砍柴的,能有紫木?我要有那玩意兒,還能穿這補丁?”
楊二臉上的假熱絡慢慢收了。三角眼出兇相索不裝了,惡狠狠的說道:
“老爺子,咱都是一個村的,沒必要裝糊涂。”
伊沒有毫懼怕道:“糊涂倒是真有,年紀大了嘛。”
“別跟我打哈哈。”
楊二手掌拍在膝蓋上,一抖。
“孫麻子親耳聽見的。月欣那丫頭跟人說了。你說沒有,這不合適吧?”
伊繼續搖著破扇子說道:“小孩子家碎,聽風就是雨里沒半句真話?”
楊二被這句堵得口發悶。
他不知道這個老頭說的是真是假,本想恐嚇一番,讓這老頭乖乖就范,沒料到伊油鹽不進,得跟河里的泥鰍了。
楊二站起,胖子遮住伊前方的半邊日。
“伊老爺子,我敬你年紀大,話才說得客氣。你可別把客氣當做是我好欺負。”
他往前邁了半步。
“這年頭,東西太貴重,拿在沒本事的人手里,那就不是福,是催命符。你守不住,月欣也守不住。”
伊抬起頭像是沒看到那胖的軀般沒有理會。
楊二繼續兇狠的說道:“我這是為了你好。你把紫木出來,我給錢大家和氣。你要咬死了沒有,萬一哪天家里進了賊,或者月欣在路上遇見壞人,那多可惜?”
見對方想要用月欣威脅自己伊瞇起了眼睛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柴垛邊,彎腰拿起那把舊柴刀。
柴刀龐還擺著一段鐵木。
這木頭,村里人都煩它,砍起來費刀,燒起來還慢。
伊右將刀舉起對準鐵木。
見到對方的作楊二瞇眼說道:“老爺子,你這是干啥?嚇唬我?”
話沒落完,柴刀落下。
咔嚓。
鐵木從中分開。
裂口筆直。
兩半木頭朝左右倒下,切面糙,卻干凈利落。
楊二還沒說完的話被嚨卡住。
他見過村里漢子劈過鐵木。
有的人要連砍七八下,累得汗流滿背都對它沒有辦法,哪怕是楊二這種練過武卻沒有為武者的村霸都沒有把握一下劈開。
可伊剛才那一下,干脆得過分。
可問題是,六十歲的老樵夫,哪來這麼穩的力?
伊把柴刀提在手里,刀尖垂下。
“楊二爺看見了?”
楊二沒接話。
伊用腳撥了撥那兩半鐵木。
“我還有這點砍柴手段,不著月欣。城里做工的好意免了。紫木這東西我也只聽過沒見過。”
楊二臉繃著,三角眼里兇意翻來翻去。
他很想發作。
可那把柴刀就在伊手中。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伊還有個弟弟在雲紋鎮。
這些年兄弟倆不來往,村里都清楚,可不來往歸不來往,真把老頭死在院里,誰敢打包票鎮上的伊家不會借題發難?
他楊二橫,可不是沒腦子。
欺負孤寡,要講火候。
火大了,會燒到自家。
楊二扯了扯襟,吐出一口熱氣。
“行。”
他指了指伊,又指了指屋門。
“老爺子骨頭我記下了。可人活著不能靠骨頭。村里山路夜里風大,月欣又往外跑你可看點。”
伊做回躺椅淡定的說道:“不勞費心。”
楊二轉往外走。
伊沒送。
院門外,孫麻子正在墻影里。
他臉上麻點麻麻,眼珠轉,還別扭地夾著,前幾天那一腳,顯然還沒好全。
楊二剛出門,抬就踹過去。
“廢!”
孫麻子被踹得往旁邊一歪,趕賠笑。
“二爺,咋了?那老東西不認?”
“認個屁。”
楊二著嗓子,火氣從牙往外冒。
“那老柴得很,還拿柴刀給我看本事。你不是說消息準嗎?”
孫麻子著,臉上麻點一團。
“準,肯定準。二妞那丫頭說得明明白白,姜月欣親口講的。紫木就在伊老頭手里。”
楊二往院門瞥了一眼,嗓門更低。
“盯好他。”
“盯誰?”
“還能是誰?盯伊老頭。看他上山去哪,看他半夜搬不搬東西,別急著手,先把東西在哪清。”
孫麻子忙點頭。二爺放心,我盯人最拿手。老東西上茅房我都能數清幾回。”
楊二又踹了他小一下。
“惡心我。辦好了,有你好。辦砸了,我讓我哥把你丟縣牢里醒醒腦。”
孫麻子子一。
“明白,明白。”
兩人自以為話講得低,墻聽不見。
可院中,伊雖然躺在躺椅上但三日樁功不是白練的。
氣未,耳力卻已比往常敏了不。
門外那幾句,清清楚楚了耳。
伊低頭看著旁邊的柴刀,將它拿起用拇指抹了抹刀背。
孫麻子。
這只蒼蠅,不能留了。
第二日天剛亮,過兩,姜月欣還沒醒。
伊已經換好舊短褂,背起柴簍,拿上柴刀出了門。
他走得不快。
老樵夫嘛,走太快反倒惹眼。
山路彎彎繞繞,兩邊雜草半人高,蟲子在葉底竄。
伊走了一段,停下系草鞋帶。
後,草叢里傳來極輕的窸窣。
伊低頭看著雜草叢生的山路,臉上出一冷冽的笑容:“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