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木村村口,今日比趕集還熱鬧。
土路兩邊滿了人,老的拄拐,的踮腳,孩子們著大人往外瞧。
遠馬蹄踏起黃塵。
四匹馬從道那頭過來,打頭的是個穿青黑皂的捕快,腰間懸刀,背得筆直,下那匹馬油亮油亮,馬鬃一甩,連村里的黃狗都夾著尾退到墻。
村長楊樹玉早早站在村口。
他今日特意換了件干凈長褂,胡子也梳得齊整,見人近了,趕迎上去,腰彎得比平日給祖宗上香還低。
“王捕快,辛苦辛苦!”
楊樹玉拱著手,臉上的褶子全到一。
“咱三木村這些天被那山里的長蟲嚇得夠嗆,夜里兩聲,大家都得從床上蹦起來。您幾位能來,真是救了咱們全村人的命啊。”
王岳勒住馬。
他三十出頭,臉長,眼細,整個人不算兇,卻有衙門里養出來的氣。
王岳翻下馬,拱手回禮謙虛道:“村長客氣了。楊班頭代過,青木山鬧蛇,不能放任。我們來看看況,能除便除,免得傷人。”
這話說得漂亮。
村民們聽了,心里多松了些。
有人低聲嘀咕:“城里來的就是不一樣,說話都穩。”
人群里,楊二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件綢面短衫,肚皮撐得襟發,走路時一一,偏偏還要擺出大人的架子。
“樹玉叔,我給你介紹介紹。”
楊二抬手指向王岳,嗓門拔得很高,恨不得隔壁村都聽見。
“這位王岳王捕快,是我哥在縣城里的得力悍將!平日里跟著我哥辦案,手底下真功夫著呢。咱們村這點事,王兄弟來一趟,那就是牛刀殺。”
王岳擺了擺手道:“楊二哥抬舉了。我不過聽班頭差遣,談不上什麼得力悍將。”
話是謙虛話,可村里人聽著,味道可就變了。
“哎喲,楊大爺如今真了不得啊。”
“可不是,手底下都有捕快能使喚了。”
“楊二爺,你們楊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幾句恭維飄過去,楊二骨頭都輕了二兩。
他雙手往肚皮上一搭,鼻孔差點朝天。
“哪里哪里,也就我哥爭氣。縣里那地方沒點本事站不住腳。” “之後大家有事可以來找我啊。”
這話一出,不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出事找楊二?
楊二的本村里的人能不知道嗎?
之前還想湊近見識城里武者的村民,熱乎勁慢慢散了。
村口熱鬧退得很快。
剛才還是滿滿當當一片人,不多時只剩下楊二邊幾個地,還有些想上楊家討好的人。
楊樹玉臉上掛不住,干咳兩下。
“王捕快遠來,先去歇歇。山里的事,明日再議也不遲。”
楊二趕接話。
“對對對,王兄弟,先去我家。我備了酒菜,村里陋,你別嫌棄。”
王岳點頭。“勞煩楊二哥。”
楊二一聽這句,臉都亮了幾分。
一行人往楊二家走去。
楊二家正屋。
桌上擺滿了菜。
鹵鵝整只上桌,油皮黃亮;鹵切厚片,碼得齊整;醬肘子、腌野、花生米,還有一壇從鎮上搬來的好酒。
這一桌,放在三木村,能讓不人家念叨半年。
楊二親自斟酒,手握著酒壺,殷勤得跟酒樓跑堂沒區別。
“王兄弟,路上辛苦,先墊墊肚子。不是什麼好東西,村里條件差,將就著。”
王岳端杯抿了口,視線從菜上掠過,沒夸,也沒嫌。
三名手下坐在下首。
絡腮胡漢子坐得最不安分,眼珠總往醬肘子上飄,卻沒先筷。
瘦臉年輕人低著頭,手按膝蓋。
第三個壯漢更沉默,坐在那里跟門板了一般。
楊二把門關嚴,又把窗支了塊板擋住。
屋里熱氣和香攪在一,油膩膩的,糊得人口發悶。
他低嗓子,滿臉急切。“王兄弟,我哥有沒有代你別的事?”
王岳放下酒杯,夾了片鹵,嚼了幾口,才開口。
“楊班頭代了。”
楊二兩眼放亮,子往前探,肚皮頂到桌沿,桌上的酒盞都晃了晃。
“怎麼說的?”
王岳拿布巾了邊油漬,語氣閑散,跟談天氣差不多。
“除蛇是正事。不過那個老頭的事班頭也提了。”
王岳用筷子在桌面點了兩下。
“班頭說明日上山把那老頭帶上。到山里後,找機會問清楚。若問不出來……”
後半句沒說完。
但屋里的人懂都懂,哪怕是王岳三名手下不太了解也沒有說話
楊二拍了下大,。
“好!好啊!王兄弟辦事就是敞亮。”
他端起酒壺,又給王岳滿上,酒水灑出來些,也顧不上。
“深山里頭,摔下也好,被蛇咬了也罷,誰說得清?到時候那小丫頭孤苦伶仃,還不是任人。那塊木頭的事,也不用愁了。”
說到姜月欣時,楊二舌頭過牙,眼里那點臟東西藏都藏不住。
絡腮胡漢子筷子停了停。
瘦臉年輕人眼皮下去。
沉默壯漢手背上青筋鼓了鼓,又慢慢松開。
王岳夾菜的手沒停。
他在縣衙見過太多爛事。
有些爛,是地里的臭水。
有些爛,是穿著綢坐在人前,還要別人夸他香。
楊二就是後者,偏偏這頭蟲姓楊是楊大親弟弟。
楊二著手說道:“這事就給王兄弟了。不愧是我哥看重的人!事之後,好不了你的。”
王岳點頭。“按班頭吩咐辦。”
酒過三巡,楊二又吹了幾句縣里人脈,吹到最後,差點把楊大吹了縣令親兒子。
王岳聽著,偶爾應一聲。
等天偏西,楊二安排四人住到村東那棟空屋。
原主人舉家搬走多年,屋子舊,好歹還算干凈,被褥提前鋪好,水缸也添滿了。
“明日近午出發。”
王岳道:“晨霧重,山路,等霧散了,蛇跡也好認。”
楊二忙點頭。
“王兄弟想得周到。”
四人離開楊二家,走在村間小路上。
日頭斜掛,蟬得人腦仁發酸。
絡腮胡漢子憋了一路,終于忍不住,著嗓子罵。
“那個胖豬,真他娘惡心。仗著楊班頭的名頭,在村里抖得跟地主老爺似的。吃他那桌菜,我都嫌膩。”
瘦臉年輕人冷笑。
“你們瞧見沒有?說到伊老頭家那丫頭,他眼珠都快黏人上去了。豬狗不如的貨,偏偏姓楊。”
第三個壯漢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王岳腳步停住,回頭看了三人一圈。“管住。”
三人收住話。
王岳道:“楊二是什麼德行,不到咱們說。楊班頭代的事辦好,回縣里領賞。別的事,。”
絡腮胡漢子低頭。
“是。”
王岳轉繼續走,對付一個老頭雖然讓人不齒,但是只要能讓他爬一切就不是問題。
第二日早晨。
楊二讓人敲鑼,把村民都到村口,村民們拖拖拉拉趕來,一個個臉上都寫著不愿。
大蛇是村里的事,可上山送命,那就另算了。
楊二站在村口大石旁,雙手叉腰。
“都磨蹭什麼?王捕快要進山除蛇,總得有人帶路吧?你們一個個平日說怕蛇,現在人家城里差爺來了,反倒往後?”
沒人接話,之前村里獵戶那邊都商量好出人手上山了,怎麼今天早上還折騰人。
“出了獵戶還得再出人。”
王岳站在旁邊手按刀柄無視村民的小聲抱怨,視線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最後落在伊上語氣不容質疑的說道:
“那位老丈就你了,跟我們一起上山。”
村口一下安靜了不。
姜月欣先急了,擋到伊前。
“憑什麼讓我爺爺去?他都快六十了!”
楊惠也出來,指著楊二罵。“楊二,你還要不要臉?村里這麼多壯漢不用,非讓伊叔上山?你腦袋讓門夾了?”
楊二臉一橫。
“王捕快點的人,你沖我嚷什麼?”
獵戶頭領周良皺著眉。“王捕快,伊老爺子年紀大,山路難走。我山,我替他那份。”
王岳語氣不高,但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老樵夫常年進山,路。大蛇藏哪什麼地方有舊道他比不獵戶清楚。”
這理由擺出來,聽著還真挑不出太大病。
可在場的人又不傻,楊二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簡直就是告訴眾人其中有貓膩,但只要不自己上大部分都沉默了,畢竟除蛇還要考王岳。
見到眾人不說話姜月欣眼圈紅了,抓住伊袖子。
“爺爺,不去。”
伊拍了拍手背,低聲的說道:“沒事的,相信爺爺”
伊看了看王岳,又看了看楊二。
果然是沖自己來的。
楊大沒親自回來,卻派了個王岳。
除蛇是假中有真,紫木是真中帶殺。
伊老臉上仍是那副鄉下人的苦相,一臉無奈的說道:
“行,我去。”
姜月欣抬頭,語氣中帶著哭腔道:“爺爺!”
伊道:“王捕快說得也沒錯。我砍了幾十年柴,青木山的路,我。”
楊惠氣得跺腳。
“伊叔,你糊涂啊!”
伊笑了笑。“老頭子糊涂慣了,不差這一回。”
上山隊伍就這麼定了。
王岳,三名手下,一名獵戶楊東希,伊。
六人。
王岳走在最前,手按刀柄,步伐穩健。
三名手下分列兩側,偶爾換眼。
獵戶楊東希背著獵弓走在偏後位置。
伊走在最後。背著柴簍,拿著舊柴刀,草鞋踩在泥路上,不急不忙。
遠遠去,他就是一群刀客後頭跟著的老農,多余,弱小,礙事。
可他低著眉,眼珠卻把前方五人的位、步幅、佩刀位置、呼吸節奏,全看進眼里進去。
村口。
楊二目送隊伍遠去,臉上的得意慢慢沉的彎。
張小山湊上來,低嗓門。
“二爺,真能?”
楊二哼了聲,三角眼盯著山路。
“一個快土的老頭,還能翻天?王岳是真正的武者氣一重。收拾那老,不過順手。”
他了手,掌心全是汗。
“今晚紫木到手,月欣那丫頭也跑不了。”
張小山賠笑,腦子里已經開始算自己能分幾口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