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伊家小院還蒙著薄薄晨霧。院子里只有伊一人,他今天起得很早。
時間不等人,不知道楊大什麼時候會回來,伊要抓住機會提升實力。
他坐在屋檐下,上披著舊短褂,膝上攤著那本從王岳上搜來的薄冊。
《九峰刀》。
伊翻開第一頁,眼便是一行警語。
刀出九峰,峰盡人絕。
留敵一線,反噬其。
伊手指停在那兩行字上半晌沒翻頁,他猜測這警語意思是出刀就要殺人。
“倒是合老頭子胃口。”
他輕聲嘀咕,伊繼續往下看。
越看,越覺得這《九峰刀》不簡單。
它不是尋常武館里那種砍、劈、、擋的淺刀法。
這刀講九峰。
第一峰厚,刀勢人,講的是山橫陳,得對手退無可退。
第二峰險,刀走偏鋒,出手時山崖懸空,半步踏錯,便是。
第三峰銳,刀尖吞吐,取人咽、腕骨、膝彎這些要害。
往後還有奇、疊、斷、回、藏、絕。
九峰連轉,刀路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座山脈。
看著慢,實則步步命。
看著重,偏偏能在最險拐出狠變化。
王岳能憑這門刀法反殺李順,倒不冤。
李順那九邪刀法已經夠刁鉆,可《九峰刀》藏得更深,是一門實實在在的上乘武學。
伊越讀越慢,每讀一段,便在腦子里過一遍刀法。
他砍了幾十年柴。
柴刀在他手里,早不是農。
哪里用腕,哪里用肩,哪里借腰腹發力,他不需要想。
春天砍枝,夏天劈木,冬天斬凍柴。
木頭不會說話,卻最會教人省力。
砍偏了,刀卡住。
使蠻勁,手震麻。
找對紋理,一刀落下,木頭自己會分。
如今讀《九峰刀》,伊才發現,殺人和劈柴在某些地方竟沒差太多。
人也有紋理。
骨節,筋,呼吸,退路。
刀落在合適,便省力。
若落錯地方,砍得再兇,也只是給自己添。
伊合上冊子,了眼睛看得有些累了。
他把冊子收懷里,拎起舊柴刀,來到院子最偏的角落。
那里背著院門,墻外是一片荒草,姜月欣屋里也看不見。
伊站定,腳下踩實,腰腹微收。
柴刀橫在前,刀還是那把舊刀,刀背磨得發亮,刃口也不齊整。
可握在伊手里,它便不再寒磣。
更像陪了主人幾十年的老伙計。
他先照著冊子上的第一峰起手。
厚峰。
刀從下往上抬,再下。
看著笨。
落下時,整條手臂的力卻貫到刀鋒上。
呼。
刀風過草葉,墻角一株雜草被切去半截,斷口齊整。
伊眼皮抬了抬。
“有點意思。”
第二式。
險峰。
腳步斜進,刀鋒從側繞出,明明該劈肩,卻在最後半尺換了方向,奔著腰腹去。
若是敵人只擋上盤,肚子就得開口。
第三式。
銳峰。
刀尖點出。
快,短,狠。
伊越練越順,幾十年砍柴的老底子,在這一刻全被翻了出來。
肩、肘、腕、指,竟沒有半生。
柴刀在他手里轉折,宛若山道繞峰,前一步還在腳下,後一步便到了崖邊。
他的形并不瀟灑,畢竟還是老人外貌。
背沒有年,步子也沒年輕武者輕靈。
可那狠勁,卻扎實得嚇人。
一刀出,便沒有多余。
能砍脖子,絕不砍肩。
能斷,絕不劃。
能一刀收尾,絕不多擺半個架子。
刀勢越走越快。
伊起初還能收著,後來便收不住了。
《九峰刀》邪就在這里。
它不是讓人練架子的刀。
它著人往前。
一峰一峰,一刀催一刀。
前面不見,後面便沒法停。
伊眉頭下,刀鋒一轉,直接劈向墻角那截鐵木殘樁。
咔。
鐵木開裂。
不夠。
刀勢仍在催。
伊腳步再進,第二刀斜斬,第三刀橫切,第四刀從下起。
鐵木殘樁被砍得木屑飛。
直到第九刀落下,整截木被切七八塊,散在地上,刀勢才算泄掉。
伊口起伏,手臂發酸。
眼前小字浮出。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九峰刀門:(60/3000)】
了。
伊盯著那行字,半天沒挪眼。
一遍六十點。
伊意識到,這天命太可怕了,雖說自己有砍柴的底子,但是像這樣的上乘武學居然練一遍就會,一切都多虧了這天命的功勞。
若被人得知,他沒有資質門檻,沒有瓶頸,練一遍頂六十遍,別說雲林縣,整個青州那些宗派世家都得瘋。
伊活得夠久,所以明白一條鐵律。
弱小時暴寶貝,便是把自己洗干凈送到灶臺上。
強大時顯鋒芒,才威懾。
眼下,還遠遠不夠。
練完一遍後伊覺得這門刀法的消耗,比乙木養生功狠太多。
伊扶著墻,緩了幾口氣。
“不見,便難收刀。”
他低頭看著柴刀。
“難怪殺伐上乘之。”
伊休息了一會之後他又練習。
第二遍。
第三遍。
刀在偏院里一遍遍翻起。
老槐樹葉被風帶,嘩啦輕響。
墻角碎木越堆越多。
兩個時辰後,伊終于撐不住了。
柴刀手落地。
他整個人仰面倒在院中,膛起伏得厲害,汗水浸裳,整個人像剛從河里撈上來。
面板上顯示進度【九峰刀門:(300/3000)】
氣二重,練境。
放在三木村,已經能橫著走。
可施展《九峰刀》,照樣撐不了太久,只能練五遍左右
“狠。”
伊著頭頂槐葉,著氣罵了一句。
“真狠。”
可罵完,他又低低笑了下。
初練便如此。
若練到深,同境之中,誰敢跟他近拼刀?
刀一出,九峰下。
不死,也得層皮。
中午時分。
院門外傳來悉腳步,風風火火,跟後頭有狗追似的。
“伊叔!月欣!我來了!”
楊惠推門進來,手里提著一只收拾好的野。
拔得干凈,肚子也清了,顯然路上已經理過。
“今早從周良那買的。”
楊惠把野往灶房一放,嗓門了,可那勁不住。
“伊叔從山上撿回一條命,得補補。別跟我客氣”
姜月欣從屋里出來看見野雖然饞人但還是不好意思道:“楊嬸,這得不錢吧?”
“廢話。”
楊惠擼起袖子。“錢花了還能掙,人沒了去哪兒找?你爺爺這把老骨頭能回來,別說野,燉只鵝都不過分。”
伊靠在藤椅上,臉上還掛著病懨懨的樣子。
“楊惠,你再這麼大方,我怕你家鍋都得哭。”
楊惠瞪他。“鍋哭不哭我不曉得,你再貧,我讓你喝湯只喝湯底。”
姜月欣被逗得輕輕抿,轉去燒火。
不多時,湯香味飄滿小院。
三人圍桌坐下。
楊惠一邊飯,一邊把村里消息往外倒。
“我跟你們說說昨天的事,村長昨晚就派了兩個腳快的後生去縣城報信了。”
低嗓門,眼珠亮得很。
“一件是楊二死了。那蟲就歪在自家椅子上,脖子上一刀,旁邊還掉著個刻鬼臉的黑鐵牌子。村長說,沒準是什麼邪教干的,他自己說得也磕,估計也是半瓶水晃。”
楊惠咬了口,又哼了下。
“另一件,就是王岳那些人上山除蛇後沒回來。村長怕啊,手抖得寫信都寫了三遍。怕楊大發瘋,也怕縣衙追究。”
筷子往碗邊一敲。“活該。之前跟楊二攪在一塊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有今天?”
姜月欣握著筷子,沒吭聲。
伊低頭喝湯,湯熱乎,油香過了藥味,也住了他上殘留的疲憊。
楊惠又道:“昨天村長還派周良帶四個獵戶上山了。下午回來時,周良那張臉難看的要死。”
往門口看了看見沒別人才繼續。“他們在半山腰那片林中空地,找到了楊東希,還有王岳三個手下的尸。劉彪、陳六、韓柱,全沒了。”
姜月欣筷子收。
楊惠嘆氣:“死得慘。有被蛇尾掃斷骨頭的,有被蛇咬穿肩的,地上全是蛇人。周良說那地方都不像山林了,跟屠戶攤翻了差不多。”
伊夾了塊,放進姜月欣碗里。
“吃飯。”
姜月欣低頭,把吃了,又給伊和楊惠各夾了一塊。
楊惠繼續說:“但王岳不在。尸沒找到。”
伊抬了抬眼。
楊惠著嗓門:“周良順著蛇又往深山走了一段,說越往里越多,路也越難。他沒敢再進。”
撇。“他上說路難,我看是怕大蛇沒斷氣讓自己沒了命。老獵戶哪有怕路難的?”
“周良猜王岳要麼追著傷蛇進了深山,要麼就也折在里面了。”
姜月欣看了伊一眼,眼神中充滿後怕和慶幸。
伊飯的作很穩,臉上神寡淡。
“山里那蛇兇得很。”
他含糊道“王捕快若追進去,多半不好回。”
這話聽著有同,也有慶幸。
一個從坡上滾下去僥幸活命的老頭,說這種話,合合理。
楊惠嘆了口氣。“可憐那幾個差爺,大老遠從縣城來,命丟在咱們這窮山。”
飯吃到末尾,楊惠幫著收拾碗筷,又忽然湊近。
“還有件事。”
伊夾咸蘿卜的手停了半拍。
楊惠低嗓門:“周良說,在山上空地附近發現了些腳印,不像昨天上山那六個人的。有一串靴印不是王岳和手下穿的靴。他跟村長提了一,說山上那時沒準還有別人。”
姜月欣皺起小臉。
“還有別人?”
“誰曉得呢。”
楊惠把碗摞起來,神神道。
“這年頭山里什麼貨都有,獵戶、逃犯、邪教妖人,說不準。”
伊把咸蘿卜送進里,嚼了兩下。
“這樣嗎?我也不清楚,我早早摔昏過去了。”
語氣自然得挑不出半點病。
楊惠點頭。
“也是。你那時候命都快沒了,哪還知道有沒有人。”
抱著碗筷去了井邊。
姜月欣卻坐在桌旁,悄悄看著伊。
伊端起湯碗,喝完最後一口。
熱湯,暖意落進腹中。
院外,三木村又開始吵鬧。
有人議論楊二,有人議論大蛇,有人議論縣城來人會不會追責。
伊放下碗,眼皮半垂思索道:“腳印是李順留下的,周良眼尖這不奇怪,但也只是腳印。”
“風吹一夜,雨落半場,山里能吞掉太多東西。”
真正麻煩的,不在山上。
而在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