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三木村時,伊家小院也靜了。
姜月欣睡著了,屋傳來呼吸勻稱的聲音。
伊從起藤椅上進了灶房,舊柴刀掛在墻邊,刀柄被得發亮,刀刃有些卷口。
伊取下柴刀,又出磨石,坐在灶門前。
嚓、嚓、嚓。
磨石過刀刃,細碎鐵落在地上。
他磨得很慢,月從窗里落進來,落在刀刃上,泛出冷白澤。
伊抬起刀,看了片刻。“老伙計,今晚又得辛苦你。”
柴刀不答,可刀刃在月下安靜,安靜得很懂事。
伊換上一舊灰,臉用黑布蒙住,只出兩只老眼。
袖里藏了鍋底灰,腰間別短匕,腳上換底布鞋。
做完這些,他推開後窗,從後院翻出。
一個快六十的老樵夫,眨眼沒夜里。
雲紋鎮鎮南。盛滄武館在一條青石街盡頭。
五進院落,白墻灰瓦,門楣上掛著褪匾額。
盛滄二字還算端正,只是匾角開裂,漆皮剝落,出幾分外強中干的寒酸。
大門閉,門旁兩盞燈籠早滅,只剩門環在夜風里輕晃。
伊蹲在對面屋頂,整個人在檐影中。
院墻高約丈許,對氣二重來說,不算事。
但他沒急著,耳力鋪開。
前院無腳步,偏院有輕鼾,斷斷續續,是學徒宿舍。
第三進院落還有燈,燈火未滅,里面有人說話。還有子笑,膩,帶著酒氣能聞出來的輕浮。
伊瞇了瞇眼,找到了。他翻下屋脊,落在武館側墻外。
手掌搭墻,腰腹一收,人便著墻頭越。前兩進院落寬敞,練武用的木樁排兩列。
有幾木樁表面新刷了油,白日里該是學徒拿來練拳的東西。
伊貓著穿過去,腳掌避開碎瓦和干葉。
第三進正房門。窗紙上,三道人影晃。
伊在窗下,屋話語清清楚楚鉆耳中。
魯半倚在榻上,口敞著,懷里摟著名年輕子,那子衫半敞,臉上涂著脂,手里端著酒盞,正往魯邊送。
魯喝一口,手就往人家腰里,子嗔著躲,又沒真躲開。
對面,彭青端坐飲酒。這人三十七八歲,長臉薄,裳穿得整齊,腰間佩刀就掛在手邊。
比魯那副猴急樣,確實像個能算賬的。
魯咽下酒,皺著眉道:“大師兄,咱們這樣真能結上楊大?別忙活半天,最後人家連咱名字都懶得記。”
彭青飲盡杯中酒,薄一扯得意的說道:“你急什麼?”
“我可是打聽清楚了,楊大現在本不在縣城。”
魯坐直了些,懷中子也停了手。“人不在?去哪了?”
彭青把酒杯放下,嗓門低的說道:“縣城老師那邊傳來的信,楊大這趟離城,是都尉差遣,追查一樁牽扯城大家族的大案。”
“他手底下那批衙役班底,全帶走了。”
“所以楊二死了,王岳沒回,他到現在還蒙在鼓里。”
魯眼珠轉了轉小聲嘀咕道:“都尉?大家族?娘的,這事聽著就啊。”
“不跟咱沒關系。”
彭青瞥他,有些羨慕的說道::“關鍵是,老師說了這案子若辦,楊大不但職要,三大家族還會賞他突破氣三重的寶藥。”
魯吸了口氣,手在子腰上掐得更重。
子疼得嚶了一下,卻不敢惱。“氣三重,易筋?”
魯嚨發干。“那楊大以後豈不是要起飛?小小雲紋鎮都裝不下他了。”
彭青點頭眼里發亮點頭肯定道:“楊大跟楊二相依為命,手足深。”
“等他五天後回來,實力地位都漲,到時候想結他的人能從縣衙排到城門口。咱們這種小角,連遞茶都不上前。”
“可若在那之前,咱們已經替他查出殺弟兇手呢?”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面帶得意的說道:“一份大功,穩穩到手。”
魯聽得滿面紅,摟著子哈哈樂。“那我也能混個縣城小當當?不說別的,穿皮,回鎮上誰還敢跟我橫?”
彭青冷笑。“夢先放一邊,別急著睡。”
“明天回三木村,把村長喊來。挨家挨戶排查,跟楊二結過怨的人,一個都別。”
“那幾個的婦人,尤其要審。”
魯撇:“鄉下婆娘,打一頓就老實了。”
彭青繼續道:“還有那個伊老頭。”
屋外聽到自己的名字,伊眼皮抬了下。
彭青手指挲杯沿,有些疑的說道:“那個從山上活著回來的老樵夫,我總覺得不簡單。”
魯嗤了一口,語氣十分的不屑:“大師兄,你這就過了。一個快土的老,能有什麼本事?滾下山沒死,算他祖上燒高香。”
“你啊,就是想太多。”
彭青沒反駁,只道:“謹慎點沒壞。”
“王岳沒回來,蛇也沒帶回來,楊二又死得古怪。這里頭不干凈。”
魯手去抓酒壺,有些不耐煩道:“不干凈就洗唄。明天把三木村那幫賤民都過來,一個個打。打到開口為止。”
子低聲笑道:“魯爺真威風。”
魯被捧得骨頭都輕了,手更放肆。
伊在窗外聽完,眼底沒有半分波。
五天。
楊大五天後回來。
還會拿到突破氣三重的寶藥。
這消息,比他預想更糟,伊右手握柴刀。
吱呀,門開了。
燈火照出一道干瘦黑影,屋三人齊齊看來。
子最先尖,酒盞手,灑了魯一口。
魯罵聲還沒出口,彭青已去刀。
伊沒給他們把話說圓的機會,腳下一踏。
九峰刀,第一峰厚峰。
柴刀橫劈而出,刀勢得低,走得重,整個人前傾,帶著山橫陳的蠻橫味道,直最近的魯。
魯到底是氣一重武者,酒掏了子,可本能還在。
他把懷中子往前一推,自己翻從榻上滾落,右手抓起床頭短刀格擋。
當!
柴刀撞上短刀。
火星跳。
魯整條右臂麻到肩頭,虎口崩裂,沿著刀柄往下淌。
他瞪著門口黑影,嗓子發尖。
“你是誰!”
伊不答,跟死人廢話,影響效率。
第二刀跟。九峰刀,銳峰。
刀尖從橫劈里突然變線,短,狠,刁鉆,點向魯咽。
魯偏頭躲避但還是慢了半拍,脖頸側面被劃開長口,噴上白墻,紅得刺眼。
魯捂著脖子後退,嚨里出破碎音。
“師兄!殺了他!”
彭青已經拔刀殺到。
他的刀法比魯正規得多,腳下扎實,一刀斜劈伊後背。
伊沒貪刀,側避讓,柴刀反手一架。
當。
兩刀相。
彭青手臂一沉,面皮終于變了。
“練境?”
伊仍舊不答。
魯捂著脖子,從指往外冒,可氣境武者皮強悍,短時還死不了。
他從側翼繞來,短刀低刺,專奔伊腰肋。
彭青正面刀,刀路兇悍,招招沖要害。
二對一的局面了。
伊退了三步。
後背到門框。
角落里那子抱著衫一團,牙齒打,連哭都不敢放開。
彭青低喝:“閣下是誰?盛滄武館沒得罪過練境高手吧?”
伊沒有回答,他故意把柴刀架高,出肋下空門。
魯見狀立馬搶攻,短刀著腰線刺來,貪功兩個字都快寫在額頭上。
彭青喝道:“別急!”
晚了。
伊腰腹猛收,腳步斜進。
九峰刀,險峰。
柴刀從下往上出,刀鋒與短刀錯的剎那,伊左手袖口一甩。
一把鍋底灰撲向魯面門。
黑灰糊眼。
魯慘,短刀手。
“我的眼!”
這就是老江湖和武館弟子的區別。
武館教刀,講招式,講規矩,講漂亮。
山里殺人,只講活命。
鍋底灰,石灰,泥沙,斷枝,能贏就行。
講武德?
那玩意兒能當飯吃?
伊一步踏,柴刀當劈下。
沒有停。
沒有遲疑。
刀鋒從魯左肩斜切至右。
衫裂開,皮綻開,白骨翻出。
魯子住,嚨里出含糊的氣音。
他想抬手。
那雙剛才還沾著子脂的手了兩下,抓了個空。
短刀當啷落地。
人仰面倒在榻邊。
水順著地磚往外爬。
從推門到殺人,不過一會。
屋酒香散了。
只剩腥味,把人胃口都翻了個底朝天。
彭青握刀站在桌邊,額角青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