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三木村,熱得人犯困。
伊家小院里,伊躺在舊藤椅上,破扇子蓋著口,眼皮半垂。
灶房里,姜月欣正蹲在木盆邊擇野菜,小姑娘一邊忙,一邊看院里的老人。
爺爺這幾日看著仍是病懨懨的,可總覺得哪里不對。
背沒那麼彎了,走路也不拖了。
還有那雙眼,平時渾濁,可偶爾抬起來,總讓人心口發。
不敢問。
問了,爺爺多半又要糊弄。
說什麼老頭子回返照,聽著就晦氣。
就在這時,遠村道傳來車碾土的靜。
咯吱,咯吱。
這靜在三木村太稀罕了。
村里平日最多牛車,破板車,誰家能用得起馬車?
幾戶人家先探出頭,接著半條村的人都從門里往外瞧。
“哎喲,馬車!”
“誰家的親戚這麼闊?”
“不會是來接伊老爺子去福的吧?聽說他弟弟在鎮上日子過得好。”
“那敢好,伊老頭熬了大半輩子,總算要熬出頭了?”
村道中,一輛漆面半新的馬車慢慢向伊的小院子駛來,車簾垂著,車轅旁掛著個小木牌,上面刻著伊家的徽記。
伊仍躺在藤椅上,聽到村民們的談話破扇子沒。
馬車停在院門外,車卷起的灰慢慢落下,落在門前草葉上,也落在圍觀村民的眼皮底下。
駕車的中年人先跳下來,青布袍子,布料細,腰間還系著緞帶。
這裳,夠三木村普通人家過年一家換新了。
他拍了拍袖口塵土,抬手敲門。
篤篤。
“伊大老爺在家嗎?”
伊拿開扇子,慢吞吞坐起。
姜月欣從灶房出來,低低喊了句:“爺爺。”
伊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不用多說,小姑娘咬住,又退回灶房門邊,只是手沒松開菜刀。
伊走到院門前,拉開門。
門外,中年管家彎腰行禮。“伊大老爺,小的是二老爺府上管家劉福。二老爺今日特地從雲紋鎮來看您,車就在外面。”
話說得漂亮,可劉福眼底那點輕慢,藏得并不深。
他看伊的短褂,看院墻上的裂,看門檻邊干的泥,眼皮里寫著兩個字。
寒酸。
伊靠著門框,嗓音平淡的說道:“伊巡?”
他念這個名字時,旁邊那幫看熱鬧的都安靜了些。
“多年沒來了,我都快忘了還有這門親戚。”
劉福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他干咳一回,仍低著頭。
“二老爺常念著您,只是家里事多,不開。”
伊沒接這話。
車簾被掀開,伊巡下了車。
他穿著綢褂,胡須梳得齊整,腳上的底靴踩到三木村的土路上,整個人和周圍破墻灰瓦格格不。
後頭跟著個年,十七八歲,腰掛新刀,裳剪裁合,下抬著,眼睛掃過三間小屋時連多停半分都嫌浪費。
正是好奇跟來的伊展志。
伊巡踏進院門,腳步停了停。院子比記憶里好一些,小時候他也只跟父母回來過一次。
他口冒出點很淡的別扭,可很快,五百兩三個字了上來。
別扭算什麼?銀子才是正事。
“大哥。”
伊巡開口,嗓音得溫和。
“多年不見,你瘦了。”
伊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
“你倒是胖了些。”
圍觀村民有人沒忍住,低頭憋笑。
伊巡面皮了,劉福趕低頭,裝沒聽見。
伊展志眉頭皺了下,覺得這個鄉下大爺爺說話沒規矩。
哪有兄弟多年重逢,開口就說人胖的?
伊讓開門。“進屋吧。外頭熱,別曬壞了鎮上貴客。”
這話不咸不淡,聽著像招呼人,細品又扎。
伊巡只當沒聽見,帶著伊展志進屋。
屋里更簡陋,舊木桌,矮凳。
一只瓷罐擺在窗臺上,罐口還有缺口。
姜月欣聽了伊吩咐,端來茶。
小姑娘低著頭,把茶碗放到桌上,作很輕。
伊展志接過茶碗看了一眼,碗邊缺口,茶葉是碎末,漂在水面,發暗。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沒。
伊巡倒是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得他頭了。
可他還是咽下去,擺出兄弟敘舊的模樣。
“大哥這些年,不容易啊。”
伊坐在對面,扇子搭在膝上。
“都活到這把年紀了,容易不容易,也就那麼回事。”
伊巡笑了笑,開始說雲紋鎮。
說鋪子擴了,說今年糧價漲了。
伊聽著不,老樵夫活了六十年,最懂一個道理。
無事不登三寶殿,何況是幾十年不來往的弟弟。
終于,伊巡把話引到伊展志上。“展志這孩子,骨不錯。”
伊巡的腰桿直了幾分。“十七歲,已經氣二重。縣城雷雲武館的館主親自看過,說是難得的好苗子,要收他做關門弟子。”
伊展志坐在旁邊,輕輕點頭,臉上充滿了傲氣。
伊看著他,十七歲氣二重。
自己覺醒天命後,六天煉皮,十來天練,如今已在沖易筋。
這位被捧上天的天才,比起開掛老頭,速度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可伊臉上沒半分,他只是點頭。“好事。伊家宗耀祖了。”
伊展志聽見這話,心里舒服了些。鄉下老頭總算會說句人話。
寒暄到這里也該見真章,伊巡放下茶碗。
他表換得很快,剛才是炫耀現在是為難的說道:“大哥,弟弟今天來,不只是敘舊。”
見對方終于談到正事了伊抬眼。“說吧。”
伊巡嘆了口氣。“雷雲武館拜師要五百兩,但家里鋪子最近擴張,現銀周轉不開。展志的前途不能耽擱,弟弟便想著……”
他停了停看向伊。“你這邊院子和那幾畝田,若能賣了,湊上一些。剩下的,弟弟來補。”
屋里一下安靜下來。
灶房門口,姜月欣的呼吸了。
咬著舌尖,才沒沖出去罵人。
幾十年不來,一來就賣房賣田,這哪是親戚?
這是聞著味來的黃鼠狼,進門先問窩在哪。
伊巡趕補了句。“大哥別誤會。你和月欣搬到鎮上來住,弟弟家里有地方,吃穿不愁你也不用再上山砍柴。”
伊沒馬上答。
姜月欣看得清楚,心里更難。
爺爺在火。
伊巡等著,劉福站在旁邊眼睛低垂,伊展志則有些不耐煩。
在他看來,這事本不用談這麼久。
幾畝破田,三間破屋,換他拜雷雲武館的機會,這賬用腳趾都能算清。
這老頭還猶豫什麼?
半晌後,伊開口。
“院子和田,是當年分家的時候分給我的。”
伊巡點頭肯定道:“是。”
“爹娘還在的時候,兩間鋪子,鎮上宅子,家里人脈,全給了你。”
伊嗓音不高。
“我分到三間破屋,幾畝薄田。”
伊巡面上的為難裂開。“大哥,那些是老黃歷了……”
“我沒翻黃歷。”
伊打斷他。“我就是在說,我手里就剩這些。你要拿走,我和月欣去住哪?”
伊巡急著接話。“不是說了嘛,搬到鎮上。弟弟家後院……”
“馬廄旁的空屋?”伊一臉肯定的問道。
聽到這話伊巡當場卡住。
這安排,宋怡在家里提過。
他沒說。
可伊偏偏說中了,不是有人通風報信。
是太了解了,六十年來,伊家人給他的位置,從沒變過。
有用時喊大哥,沒用時,馬廄邊都算抬舉。
伊巡有些掛不住,撐著道:“大哥,弟弟絕不會虧待你。搬來後,吃穿用度都走家里賬。月欣也大了,到了鎮上,嫁妝弟弟來出。”
姜月欣在灶房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嫁妝?
這些人連住哪里都能安排到馬廄旁,還談嫁妝?
伊展志終于開口。
“大爺爺,說句不好聽的。”
他坐直了些,年輕人的傲氣都不住。
“您在村里砍柴,一年能掙幾兩?那幾畝薄田,風調雨順也就十來石糧。”
“可這筆錢花在我上,將來我進了雷雲武館,了易筋境,整個伊家的門面都不一樣。”
“到時候,誰敢欺負您?誰敢欺負月欣?”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這不比守著幾畝破田強?”
話落,伊展志還看了灶房門口的姜月欣一眼。
那眼里沒有惡意,正因為沒有惡意,才更讓人發寒。
他真覺得自己是在施恩,他真覺得大爺爺把田宅出來,是占了他的便宜。
伊看向他。“展志是吧。”
“是。”
“你幾歲開始練武?”
“八歲。”
伊展志下又抬了半寸。
“家里花了多銀子?”
伊展志沒答。
伊巡趕話。
“大哥,這些不重要……”
“不重要?”
伊轉向伊巡。
那雙老眼渾濁,卻著年歲磨出來的。“當年爹娘把家底掏空給你練武的時候,也說過不重要。”
“我要幾兩銀子開個小買賣,爹拿煙桿拍桌子罵我不懂事。娘抹著淚讓我讓著你。”
“現在你孫子要練武了,錢不夠,又來讓我讓。”
伊笑了下,笑意很短但盡顯蒼涼和冷意。
“我今年六十了。”
“讓了一輩子。”
“夠了。”
屋里的熱氣,一下變得黏人。
伊巡面皮發青,手里的核桃被得咯咯作響。
他沒想到伊會當著孫子翻舊賬。
在他心里,那些事早過去了。
他練武有,開鋪置宅,兒孫爭氣。
功的人,總把過往的不公說命該如此。
因為結果站在他這邊。
可今天伊把那層面了,得不留面。
“大哥!”
伊巡站起來,嗓門拔高。“弟弟好言好語來跟你商量,你非要扯那些陳年爛谷子?”
他手指點向這間破屋,怒意把多年養出來的面沖得七零八落。
“你一個人守著這破院子,有什麼意思?”
“月欣跟著你,吃不飽,穿不暖,十五歲了還穿舊補丁裳。”
“你對得起妹妹臨終前的托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