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雲林縣縣衙,日頭白得刺眼。
大堂外,兩排衙役按刀而立,靴踩在青磚上,連咳嗽都沒人敢放開。
堂上,都尉大人端坐高椅,穿青紋袍,腰間玉帶著角,眉眼不怒自威。
堂下,楊樹青跪在中央。
三木村的人還習慣他楊大,可進了縣城,他早把那個土氣名字丟了。
楊樹青。
這三個字,寫在縣衙差籍上,寫在功勞簿里,也寫在他這些年從泥里往上爬的每一步里。
都尉旁邊的書吏展開賞令,嗓門拉得又長又亮。
“楊樹青奉命追查城王家籍失竊案,率隊奔襲外縣,斬殺六名武者,活捉主犯,奪回失,功勞確鑿。”
“賞白銀三百兩。”
“升一級,任副總捕頭。”
“另賜易筋拔骨丹一枚。”
最後幾個字落下,大堂里不衙役的眼珠都了,練同為捕頭的不人都眼中浮現貪婪。
易筋拔骨丹。
這玩意兒不是銀子。
銀子能花,能賭,能買酒,能進人被窩。
可丹藥能改命,氣二重巔峰者服下,若底子不差,有沖開第三重易筋關。
楊樹青低著頭結滾了滾,他卡在練境巔峰太久了。
久到邊同僚有人升了,有人死了,有人靠著家族資源越過他,進了易筋境,轉頭看他時眼皮都懶得抬。
那滋味,跟被人拿繩套住脖子吊在門梁上差不多。
死不了,也不順。
現在終于到他,要突破到那個境界了,在雲林縣城,氣三重這個境界可以說是一個分水嶺。
氣三重以下,大多數都只能任職一些比較低級的職位。三重以上才可以更進一步,為知名武館的大師兄和三大幫派的執事。
至于城三大家族的要求則更加高,沒有一定的天分,哪怕是氣三重,也不了他們的眼。
大虞帝國武舉的最低要求也是氣三重這個境界。
所以這個境界是名副其實的分水嶺。
一名親隨捧著丹匣走來。
匣子不大,烏木為底,銅扣邊,上頭著都尉府封條。
楊樹青雙手接過指尖了,他趕忙把手收穩,額頭地。
“卑職謝都尉大人栽培!”
都尉看著他,開口道:“楊樹青,你這趟辦得不錯。副總捕頭只是開始,往後辦差用心,城也未必沒有你的位置。”
城。
這兩個字,鉆進楊樹青耳里,連骨頭都熱了。
他伏在地上,口里那團野火燒得發甜。
突破易筋後,捕頭算什麼?
總捕頭,都尉府親隨,甚至替城大族辦事。
路會越走越寬。
他甚至想到了楊二。
那個不的弟弟,小時候得哭,抓著他角喊哥。
後來他進城當差,楊二留在三木村,靠他的名頭橫著走。
楊樹青清楚,弟弟手腳不干凈,也臭,欺負人搶地收好,一件沒干。
可那又如何?底下人哪有干凈的。
他弟弟只是貪了些,橫了些,不懂分寸些。
等他回村,把好消息告訴楊二,兄弟倆擺一桌酒,殺只,再把三木村那幾樁小買賣理順。
以後,楊家就不再是村里泥子出。
是縣衙副總捕頭楊家的。
嘉獎散後,楊樹青從大堂退下。
他把丹匣藏著,手掌隔著服按了好幾回。
那不,卻比三百兩銀子更讓人踏實。
偏廳里備著茶。
他剛進去,就見值守文書站在門邊,臉白得厲害,手里攥著封信,袖口都被皺了。
楊樹青眉頭下。“什麼事?吞吞吐吐,讓門夾了?”
文書吏員抖了抖,雙手把信送上。
“楊……楊班頭,三木村來的急報,了有幾日。您一直在外辦差,沒人敢拆。”
楊樹青聽到三木村,眉梢了下。“急報?”
他扯開封口信紙展開,字跡歪斜,墨暈了幾。
寫信的人手一定抖得厲害,字跟醉漢扶墻走路一般,七歪八扭。
是村長楊樹玉的筆跡。
楊樹青起初只皺眉,王岳率三名差役進青木山除蛇,至今未歸。
他手指收,楊東希等人亡,山中跡雜,僅老樵夫伊一人生還。
他呼吸了些。
再往下。
楊二死于家中,脖頸割開,現場落九邪教黑鐵令牌。
信紙從他手里落,飄到地上。
偏廳里安靜了幾息,文書吏員頭皮發麻,剛要彎腰去撿。
嘩啦!
茶桌被楊樹青掀翻。
熱茶潑開,茶碗摔碎,碎瓷片彈到文書腳邊。
文書退了三步,膝蓋一,差點趴下。
楊樹青站在原地,膛起伏得嚇人。
脖頸青筋鼓起,眼白里爬滿,牙咬得咯咯發酸。
他沒有吼。
可偏廳里每個人都覺得後背發麻。
有些怒火不往外噴,它往骨頭里鉆。
楊二死了。
他唯一的弟弟死了。
父母早逝,兄弟倆小時候過肚子,睡過雨屋,楊二膽小,夜里打雷就鉆他被窩。
那時候楊樹青才多大?
自己也怕,卻要拍著弟弟的背,說別怕,哥在。
後來他進縣城當差,從被老捕快罵狗,到替人擋刀,到夜里追盜匪追得滿腳泡。
他圖什麼?不就是圖兄弟倆都能活人上人?
楊二是混賬,他認。可混賬也是他弟弟,外人憑什麼殺?
誰給的膽子?
楊樹青彎腰,從地上撿起信。
讀了一遍,又讀第二遍第三遍。
每讀一遍,他臉上的殺意便厚一層,文書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汗珠順著下往地磚上滴。
楊樹青轉頭盯著他。“信到了幾天?”
文書牙齒打。“幾……幾天前就到了。您離開去辦案第二天這封信就到了……”
啪!
掌過去。
文書整個人偏倒,角淌,半邊臉漲起。
楊樹青俯看他,一字一句從牙里出來。
“我弟弟死了是小事?為什麼不加急通知我?”
文書捂著臉跪好,頭地。“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楊樹青沒再手,十多年衙門差事告訴他,發瘋最容易。
難的是發瘋以後還能收場。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的紅沒有退,只是被進更深。
王岳死了,三名差役沒了,楊二也死了。
九邪教令牌,老樵夫伊一人生還。
這些字串起來,得很。
可再,也有線頭,抓住一個,扯到底,藏在後面的人就得皮。
“趙四,馬六。”
門外兩個差役快步進來。
趙四三十來歲,板結實,是楊樹青一手帶出來的煉皮境武者。
馬六年紀稍大,腳快,嚴,辦臟活不多問。
兩人一進門,看見滿地碎瓷和跪著的文書,臉都繃住了。
“頭兒。”
楊樹青把信折好,塞進懷里。
“備兩匹快馬,帶刀,帶繩,帶鎖鏈。現在走。”
趙四愣了愣。“頭兒,您剛立了功,要不要先向都尉大人報一聲?還有賞銀庫,易筋拔骨丹也得……”
楊樹青手按住口側,丹匣被他綁在甲里。
這東西不能留在縣衙。
太值錢。
值錢到親兄弟都能翻臉,更別提同僚。
“賞銀讓賬房記著。”
“丹藥跟我走。”
趙四還想勸:“可不批假就離衙……”
楊樹青看過去。
趙四把後半截吞了。
馬六低聲道:“頭兒,去三木村?”
“去。”
楊樹青邁出偏廳,靴踩過碎瓷,咔嚓作響。
“我倒要看看,誰的脖子這麼,敢我楊樹青的弟弟。”
同日傍晚。
三木村的炊煙從屋頂飄起,柴火味混著野菜苦味,在村巷里打轉。
伊家小院安靜得很。
老槐樹下,伊坐在藤椅上,膝上蓋著破短褂,臉仍是那副病後虛相。
姜月欣在灶房煮粥,鍋蓋被熱氣頂得輕響。
外人若看,只會說伊老頭命大,撿回一條命後養著殘。
可夜里,院子另一副模樣。
四天。
整整四天,伊白天裝病,夜里練功。
從趙剛手里買來的六枚氣丸,已經全空。
壯湯藥浴熬得灶房藥味三天不散,姜月欣還以為他在治山里留下的傷,皺著小臉給他扇火,里念叨苦藥聞著都要命。
伊沒解釋,解釋多了,反而麻煩。
老頭子做事,講究悶聲升級。
夜幕落下後,他站在院角,雙臂虛抱,雙足踩地。
乙木長生樁展開。
氣丸殘留藥力被一點點榨出,沿著皮筋脈游走。
他傳出細脆響。
崩、崩。筋脈收束,拉,統合。
皮之力不再各自為戰,而是被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攏住。
手臂,腰背,腳,肩。
每一勁力都能連一線。
老年斑淡了許多,皮下泛出韌實的暗,不耀眼,卻耐打得嚇人。
伊額頭汗水滾落,打胡須。
眼前小字跳。
【乙木養生功三層:(5940/6000)】
他沒有停。
最後一遍樁功,慢得折磨人。
筋脈里好似有無數小蟲在爬,又被氣一遍遍碾過去。
換個年輕武者,多半要喊娘。
伊咬著牙,連哼都懶得哼。
六十年風霜都過來了,這點苦,還沒野菜餅難吃。
【乙木養生功三層:(6000/6000)】
轟字不能用。
但那一刻,伊確實開了關。
氣從腹升起,貫四肢百骸。
筋脈繃又松開,松開又收束。
整個人的勁力被重新編了一遍。
他抬手。
只輕輕往前揮了下,院角草葉齊齊伏低,破風聲掠過墻,掛在墻上的干葫蘆晃了兩下,咚咚墻。
氣三重。
易筋境。
伊站在原地,許久沒有。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仍是老人的手,紋路深,皮干,指節。
可這只手若握刀,便是無邊的殺伐。
再看面板。【九峰刀小:(240/6000)】
九峰刀昨日小。
刀勢九轉,前四峰已能隨心而走,後五峰也到門道。
若再遇彭青那種貨,一刀之可取命。
伊慢慢吐出口濁氣,拿起旁邊破扇子,扇了兩下。
扇面破得風,可他心不錯。
“快六十的人了。”
他低聲嘀咕。“總算有點安全了。”
灶房里,姜月欣探出頭。
“爺爺,你剛才在院里干啥呢?我聽見葫蘆響。”
伊轉,背又彎了些,臉上虛弱重新掛好。
“風大。”
姜月欣看了眼院中紋不的槐葉,又看了看他。
“爺爺,今天沒風。”
伊咳了咳。“那就是葫蘆想家了。”
姜月欣氣得鼓了鼓腮幫子。
“葫蘆哪來的家?”
“藤上。”
“你又糊弄我。”
伊慢悠悠往藤椅走。
“老頭子糊弄孫,天經地義。”
姜月欣端著粥出來,還想反駁。
院外遠,卻傳來馬蹄踏土的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