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從村道盡頭過來,起先還遠,混在傍晚的蟲鳴里,聽著不真切。
沒過多久,那靜便越來越近,越來越急,三匹快馬卷著黃塵沖進三木村,土灰撲到兩旁籬笆上,嗆得幾戶人家啪地把門板拍上。
村口蹲著剝花生的幾個漢子,手里花生殼撒了一地。
有人往村口的道路探頭一瞧,見到領頭快馬上的人肚子先了。
“楊大!”
“楊大回來了!”
“騎馬回來的,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話一傳開,整條村道都了脖子。
婦人抱著孩子從灶房門後看了半眼,又趕退回去。
張嬸一把揪住張小虎的耳朵,著嗓門罵:“看什麼看?那是你能瞧熱鬧的?回屋!”
張小虎疼得齜牙,卻沒敢吭。
窩里的老母剛撲騰兩下,也被這陣馬蹄嚇得回窩里。
三木村平日里吵得跟破鑼攤似的,這會兒卻被人掐住了嗓子。
村民知道楊大回來是給楊二報仇的,深怕牽扯到自己惹來殺之禍。
村口,楊樹青翻下馬。
他穿著縣衙皂,腰刀橫掛,靴面沾著趕路揚起的泥灰,整張臉繃得發青。
多年縣衙差事,把他上那泥子氣磨掉不,可此時,那層皮下面的兇相全冒了出來。
跟在他後頭的趙四提著鎖鏈,馬六按著刀柄。
兩人也不說話。
越不說話,越讓人怕。
趙四往旁邊門里瞥了眼。
門後那張臉啪地回去,門栓得咔噠響。
楊樹青沒搭理帶著兩人直奔村長的家里。
村長楊樹玉正在喝粥。
一碗糙米粥剛端到邊,院外就有人跑來喊:“村長!楊班頭回來了!”
哐當。
粥碗差點到地上。
楊樹玉臉上的刷地退了大半,胡子都跟著抖。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扣子也顧不得系全,急匆匆奔到門口。
楊樹青踏進院門時,楊樹玉已經出一張比哭還難看的笑。
“楊……楊班頭,您回來了……”
楊樹青看都沒看那張笑臉直接問道。
“尸在哪?”
四個字,從牙里出來。
聽到這話楊樹玉背後汗一下冒出。
“在,在二爺家。村里沒人敢,等著您回來理呢!”
“帶路。”
“哎,哎。”
楊樹玉彎著腰往前引,腳下發虛,差點被門檻絆住。
楊二家院門還半掩著。
推開門時,一酒酸、腐臭、夏日悶熱發酵出的怪味迎面撲來,熏得馬六皺起鼻子,差點把昨夜吃的干餅吐出來。
屋里蒼蠅飛,嗡嗡繞著太師椅打轉。
楊二還躺在那里。
盛夏天氣,尸早已發脹,半邊臉鼓暗綠,脖頸的傷口黑紅干結,襟上大片跡發發烏。
那雙眼還睜著。
圓睜著。
像在等人給他討債。
楊樹青站在門檻,許久沒。
趙四和馬六退到院里,連呼吸都收著。
楊樹玉更是把頭低得快埋進口,半個字不敢冒。
屋里只剩蒼蠅振翅。
楊樹青走到太師椅前,低頭看著弟弟。
這個胖、貪財、臭、沒出息的混賬,是他弟。
小時候挨時,會抱著他胳膊哭。
夜里雷響時,會鉆進他破被窩喊哥。
長大後爛這副德行,也仍是他弟。
外人怎麼罵都行。
可外人不能殺。
楊樹青手,慢慢合上楊二的眼。
指腹到那發的皮時,他手指抖了下。
“哥來晚了。”
這話很低,低得連門外趙四都沒聽清。
楊樹青彎腰,從太師椅旁拾起那塊黑鐵令牌。
令牌沉甸甸,正面一個歪斜的“邪”字,背面九張鬼臉齜牙咧。
他翻看三遍,指甲沿著邊緣鑄紋刮過。
這東西是真的。
九邪教的信,縣衙庫房里有繳獲過,他見過不止一次。
鐵質、紋路、鬼臉的刻深淺,都對得上。
楊樹青把令牌握在掌里,蹲下去看傷口。
脖頸一刀割開,干凈利索,從左往右,刀口稍往上挑。
兇手高要麼比楊二矮,要麼出手時了子。
再看前幾劃痕,刀路走弧,角度狠,確有九邪教那幫瘋子的影子。
可楊樹青越看,眉頭越沉。
這事太順了,順得跟有人把飯嚼碎送到邊一樣。
他把令牌收懷中,轉出門。
楊樹玉趕迎上去,雙手得飛快,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楊班頭,這事……這事村里真沒人敢啊。”
楊樹青盯著他。
“說。發現尸的前後經過,一個字別。”
楊樹玉不敢藏,把張小山早上來拿食盒、發現門沒關、進屋看見尸、令牌掉在椅邊的事,全都講了一遍。
他說得磕磕,幾次差點咬到舌頭。
楊樹青聽完,問:“楊二生前,跟誰結過怨?”
楊樹玉臉皮一。
這問題可要命了,楊二那人,跟誰沒怨?
搶,霸柴,人賣田,調戲寡婦,欠酒錢不還,連村口老狗都挨過他一腳。
真要列名單,半個三木村都得上紙。
楊樹玉了,半天不出話。
楊樹青想到了自己弟弟的那個子沒繼續他,換了個問題。
“王岳呢?”
楊樹玉如蒙大赦,趕把青木山除蛇的事講了一遍。
王岳帶人上山,獵戶楊東希同行,還指名伊一起。
半山遇蛇。
後來只回來了一個伊。
周良帶獵戶上山後,找到了幾尸,還有蛇、人、腳印。
至于王岳,下落不明。
講到這里,楊樹玉看了楊樹青一眼,見他沒發火,才又低聲補了句:“伊老哥說,他被蛇掃到坡下,昏了一夜,天亮才爬回來。”
楊樹青的瞳仁收了收。
伊,弟弟給自己信中提到的那個老樵夫。
山上唯一活著回來的人。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里轉起來。
王岳上山,表面除蛇,實則另有事。
那封給楊大的信里,他提過紫木,也提過伊。
這事外人不該清楚。
現在楊二死了,王岳失蹤,紫木沒影。
偏偏伊活著。
再加上九邪教令牌。
楊樹青手指在刀柄上敲了兩下。
九邪教的人跑到三木村殺楊二?
圖什麼?圖那一下酒?
扯淡。
可令牌是真的,刀痕也對得上。
這局,看像邪教作,細看卻有許多不對勁之。
楊樹青把那點疑慮下。“帶我去見那個老樵夫。”
伊家小院里。
伊靠在藤椅上,破扇子蓋著口,半瞇著眼,臉上掛著病後虛相。
院門被敲響。
篤篤。
伊把扇子拿開,扶著藤椅起,膝蓋還特意響了兩下。
門開後,楊樹青站在門外。
趙四提鎖鏈,馬六按刀,兩個縣衙差役跟門神似的堵在後頭。
伊見了三人,子先是一僵,接著慌慌張張要行禮。
“楊……楊班頭?”
他嗓子發啞,氣息虛,腰彎得跟老蝦差不多。
“老頭子聽說您回來了,正想著這山上的事可咋辦呢。那天真不是老頭子不幫,實在是命都差點丟了……”
楊樹青抬手打斷。
“進去說。”
他邁進院里,視線從藤椅、柴垛、干裂墻皮、老槐樹下的瓷碗上掠過。
窮。
這院子里每樣東西都在喊窮。
窮到讓人懶得多懷疑。
一個快六十的老樵夫,住這種破院,吃糙米野菜,能藏什麼大本事?
趙四看了看墻角柴刀,又看了看伊那副干瘦模樣,鼻子里輕輕出氣。
馬六倒是沒放松,站在院門邊,擋住退路。
楊樹青沒坐,他站在院中居高臨下問道:
“伊老丈,山上那天,你再說一遍。”
伊連點頭,手還扶著椅背帶著回憶說道:
“那日王捕快讓我帶路,老頭子哪敢不去?到了半山,那蛇……哎喲,那蛇得嚇人,尾一掃,樹都斷了。”
他拍了拍口,臉上余悸做得真,比真的還真。
“王捕快他們沖上去打,老頭子就在後頭躲著。後來那畜生發狂,沖我這邊來,我腳慢,躲不開,被帶著滾下坡。”
“滾到哪?”
“背坡下頭,有棵歪脖子樹,老頭子撞在那樹旁。”
“醒來時什麼天?”
“天蒙蒙亮,鳥剛。老頭子腦袋發懵,上疼得散架,喊了幾下沒人應,就沿著草藤往上爬。”
“中間聽見打鬥沒有?”
“沒有啊。”
伊苦著臉。“老頭子昏過去後就沒了靜,醒來時山里安靜得瘆人,老頭子還以為自己到了曹地府。”
他說到這里,又低嗓子。
“楊班頭,不瞞您說,我昏著的時候,還夢見黑白無常來喊我名。老頭子笨,沒敢應。嘿,沒應就活了。”
楊樹青沒有對這鬼神之事發表什麼意見,他問了幾個更細的點。
伊都答了。
有些地方答得慢,有些地方還要回想半天,可前後能對上。
一個驚魂未定的老頭,該是什麼樣,他就是什麼樣。
連害怕都帶著鄉下人的碎叨。
楊樹青看著他,枯瘦子,花白頭發。
皺紋深,手背全是老繭。
還在抖。
這人若真能在王岳、巨蛇、九邪教之間做局,那就不是老樵夫,是山里修的老狐貍。
可話說回來,這世道最不缺怪事。
楊樹青點了點頭,表示問話結束了:“伊老丈,辛苦了。”
伊忙擺手:“不敢不敢,老頭子命賤,活回來就算賺。”
“山上那條蛇,我會親自去看。王岳是我的人,總得有個代。”
楊樹青轉往外走。
到院門邊,他又停住,回頭看了伊一眼。
“若想起什麼,來村長家找我。”
伊彎腰更低。“楊班頭放心,老頭子若想起半個字,爬也爬過去報。”
楊樹青沒再說話,帶著趙四和馬六離開。
三人沿村道往村長家走,走出伊家小院那段土墻後,趙四腳步慢了半拍,湊近些。
“頭兒,這就放過那老頭了?”
他著嗓門,鎖鏈在手里輕輕晃。
“那天上山的人,就他一個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