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看著趙剛,沒急著接話,茶盞里的熱氣往上飄,帶著一點苦味,鉆進鼻腔。
趙剛這人很會做人,先把巡天司的好擺出來,再把自己的私心攤開。
真話里有算盤,算盤上還蓋著人。
這才像江湖人。
若一上來就說為國為民、除魔衛道,伊反倒要柴刀還在不在。
趙剛也不藏著掖著,手指敲了敲桌面。“雲紋鎮幾個小勢力頭目,都了巡天司。”
“我們這些人給巡天司遞消息,跑,查邪教線索。名頭不算大,可這皮一披,赤虎幫想吞我,也得先掂量牙口。”
伊聽著,手掌挲茶碗邊沿,這話分量不輕。
他最近殺的人,不。
孫麻子沒人管,楊二死了也能往邪教上推。
可楊樹青不一樣。
縣衙副總捕頭,剛立功,還帶著易筋拔骨丹離開縣城。
這人沒了,縣衙遲早要查。
真當那群吃飯的是瞎子?
更要命的是,伊如今修為漲得太快。
普通黑市資源已經頂不上。
氣四重鍛骨,需要的藥材更貴,渠道也更窄,銀子拿在手里,有時還不如一塊能進門的腰牌。
伊活了六十年,又帶著上輩子的見識,太清楚一個道理。
黑戶發育,風險太高,有編制,才是版本答案。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趙當家今日我來,是想拉我司?”
趙剛一拍桌子,茶盞都跳了跳。
“痛快!跟聰明人講話,省舌頭。”
門外任浩被嚇得探頭,趙剛擺擺手,把人趕回去。
他子前傾,低嗓門道:“伊老丈,我不瞞你。”
“你進來,對你有好,對我也有好。”
“我引薦一名練境高手,巡天司那邊會記功。我在司里,也多一個能互幫互助的人。”
伊看了他一眼。
“你倒誠實。”
趙剛攤開手,笑得有幾分氣。“江湖上騙人的話太多,偶爾說點真話,別人反倒當我有病。”
“巡衛月俸三兩,巡衛長月俸十五兩,還有部藥材渠道。”
“氣丸,拓骨丹,壯筋散,這些外面難買的,司里能按功勞換。”
拓骨丹三個字出來,伊茶碗的手停了半拍。
趙剛眼尖心頭有底,話也更穩道:“老丈,我看你這本事,巡衛長有。”
“到時候借巡天司這條路,說不定還能枯木逢春,再往上走一走。”
伊沒應,屋里只剩樓下酒客劃拳的雜喊聲。
趙剛盯著他,語速放慢。“我看得出來,你是氣二重,而且在二重里不弱,跟我差不多。”
“你若愿意,我替你寫引薦。”
沒有理會趙剛的話,伊心里把自己的實力梳理了一遍。
真實修為,氣三重,并且上乘武學九峰刀小。
只氣二重,風險可控。
會武這件事,藏不了太久,與其讓別人猜,不如自己拿出來換位置。
巡天司這層皮,不能拿資源,還能擋舊賬。
真哪天縣衙翻楊樹青的案子,查到巡天司頭上,那局面就有趣了。
誰查誰,還未必呢。
伊放下茶盞。“巡天司管得嚴嗎?”
趙剛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搖頭。
“現在擴張期,沒那麼多規矩。”
“平時聽調,查邪教消息,有功拿賞。”
“真遇大案,上頭會派人領隊。”
伊又問:“若查到自己人犯事呢?”
趙剛看了他片刻。“看犯多大事,看有沒有人保,看你職位夠不夠高。”
伊笑了,這組織,很合他的胃口。
在這世里,干凈得跟白紙一樣的地方,多半不是圣地,是墳地。
“行。”
伊把茶碗推回桌中。“那就拜托趙老弟,引薦我巡天司。”
趙剛大一拍。
“好!”
趙剛臉上的喜氣都不住。“伊老丈,你這決定穩得很。”
“老話講,背靠大樹好乘涼。巡天司這棵樹,樹冠大到能蓋住半個青州。”
伊提醒了一句。
“樹大也招雷。”
趙剛愣了下,隨即大笑。
“老丈這,真損。”
“不過損得有理。”
他從懷里取出一塊空白木牌,又拿出小冊,蘸墨寫字。
“姓名,籍貫,年歲,境界。”
伊報了信息。
“伊,青州隋寧府雲林縣三木村人。”
“六十。”
“氣二重。”
趙剛筆尖停了一下。
六十歲。
氣二重。
這幾個字擺在冊子上,多有點離譜。
練武講究氣旺盛,年打底,壯年勢。
六十歲才有這般修為,要麼早年藏得深,要麼另有奇遇。
趙剛沒多問,江湖上最討人嫌的,就是刨人。
登記完,他把冊子合上。
“等我把名單送去雲紋鎮分部,一兩日就有回信。”
“若批下來,老丈便是自己人。”
伊起,背起藥包離開“自己人這話,先放一放。”
“等腰牌到手,再說不遲。”
下樓時,任浩站在樓梯旁,客客氣氣讓路,連腰都彎得比上回低。
等伊走遠,任浩回到雅間。
“老大,真推薦他做巡衛長?”
趙剛端著茶,半天沒喝。
“不是推薦。”
“是請。”
任浩一愣。
趙剛看向窗外,街上人來人往,伊那道佝僂影已經混人堆毫不起眼。
“半個月前,他還是練初的覺。”
趙剛把茶喝下,苦得舌發麻。“現在我看他,隔著霧看山,只能瞧見廓,不準多高。”
任浩背後一涼。
“老大不是說他二重?”
趙剛把茶盞放下。“我只看出他二重。”
任浩不說話了。
兩日後。
雲紋鎮西北角,一座不起眼的青磚院落里,院門閉。
門匾上沒有巡天司三個字,只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頭寫著“巡檢倉房”。
外人瞧見,只會當這是府堆雜的地方。
可院另有乾坤。
前院青石鋪地,四角立著鐵樁,墻邊掛刀、槍、、鎖鏈。
正中,一個材健壯的中年壯漢正在練武。
他穿黑短衫,臂膀壯,面容沉靜,鬢角有幾白發,卻不顯老,反而出一久經風雨的狠勁。
此人名方岳。
雲紋鎮巡天司分部的巡行總管。
他雙足踏地,腰背沉下,拳從肋下送出。
啪!
拳風推過,三步外的木樁晃了晃,樁面舊皮裂出細紋。
又一掌。
嗤!
掌緣切過空氣,墻邊垂著的麻繩被帶得橫擺,尾端在木架上,發出干脆響。
旁邊幾名巡衛站得筆直,沒人敢頭接耳。
方岳練的不是花架子。
每一招都短,每一步都穩。
拳走中線,肘護肋,不過膝。
普通氣三重挨上一下,輕則躺十天,重則當場代後事。
方岳收拳時,腹起伏平穩,汗只在額角掛了一層。
一名年輕巡衛快步進院,雙手捧上冊子。
“總管,這是本月各舉薦加名單。”
方岳接過,翻了兩頁。
“氣二重的五人,氣一重十三人,普通探子二十七人。”
“嗯。”
他指尖點過名字。
“氣二重的直接擔任巡衛長。”
“氣一重,先考核家,過了留任巡衛。”
“沒氣的,放外圍跑。”
巡衛忙點頭,方岳翻到後面,停住。
“趙剛舉薦,伊。”
“六十歲。”
“氣二重。”
方岳眉頭了下去。
院里的風穿過鐵樁,吹得冊頁輕輕翻。
那巡衛低聲道:“總管,趙剛那邊說,此人刀法老辣,經驗足,辦事穩。”
“就是年紀比較老。”
“老?”
方岳把冊子往掌心一拍。“六十歲氣二重,氣衰敗期都快到了。”
“讓他去沖殺?你嫌棺材鋪生意不夠旺?”
巡衛低頭,不敢接話。
方岳在院中走了兩步。
如今巡天司擴張,缺人是真的缺。
九邪教像地里的老鼠,東一窩西一窩,今晚咬糧倉,明晚啃死人骨頭。
縣城三家兩幫還在旁邊看笑話,不得巡天司多摔幾個跟頭。
這個時候,能用的人都不能浪費。
方岳翻回伊那頁。“氣二重,哪怕老了,也是二重。”
“趙剛既然敢遞上來,至不是草包。”
巡衛小聲問:“那安排巡衛長?”
方岳搖頭。
“巡衛長要帶人查案,要夜行,要追殺邪教徒。”
“一個六十歲的老頭,經驗有,腳未必跟得上。”
“現在人手不夠,就安排他去巡藏館。”
巡衛愣了下。“看管案件資料?”
“對。”
方岳把冊子合上。
“巡藏館里堆著舊案卷,邪教線索,地方勢力名冊,還有各村鎮近年異。”
“那地方清閑,也要人有腦子。”
“讓他發揮余熱。”
說到這里,方岳頓了頓。
“給巡衛長待遇。”
“畢竟是氣二重,別寒了趙剛的面子。”
巡衛趕記下:“屬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