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洵直接住自家法租界的臨街小洋樓,本以為換了地界能得幾分安穩,可他從老城廂倉促搬離、硯古齋一夜失竊的傳聞,早已順著租界的人脈圈子傳開。
幾日後午後,從前做古籍生意的同行特地登門,滿臉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那人姓宋,站在院門口皮笑不笑開口:“小孟老板,好久不見,聽聞你家老店遭賊,幾代收藏全打了水漂?往日風無限,如今落得這般境地,真是世事難料啊。”
孟洵往門框上一靠,臉冷冷淡淡的,半分面都不留:“宋老板,我家里遭了橫禍,你專程過來看熱鬧,心思窄這樣,生意做不大真不冤。沒事就請回吧,我沒空陪你嚼舌。”
那人被懟得當場下不來臺,臉漲得通紅,當場惱怒,撂下狠話:“幾代人的家底都能在你手里弄丟,你還有什麼好神氣的!我倒要瞧瞧,沒了那些寶貝,你在租界能熬多久!”
孟洵臉微微一白,像是被中痛,可上半點不肯退讓,咬著牙回敬:“我家底失竊是事實,眼下世道混,你還是把自家藏品看些,別哪天跟我一樣,被人悄無聲息搬空,哭都沒地方哭。”
對方頓時氣急敗壞:“你在這里咒人!我可不像你這般沒用,守不住自家東西!”
說話時,他的目,下意識投向自家洋樓的方向。
孟洵將這一幕收眼底,淡淡開口:“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那人被堵得無話可說,一腔怒火無發泄,狠狠一甩袖子,憋屈地轉灰溜溜走了。
戴維斯那邊,也對此事耿耿于懷。
他絕不相信孟洵幾代積攢的海量珍本,會一夜之間被無名賊洗劫干凈。
他暗中懷疑過趙三與周秉元,可三人面後個個信誓旦旦、矢口否認,彼此間又拿不出半點對方手的證據,最後只能互相提防、暗自猜忌。
疑心不下,戴維斯終究不肯罷休,特意花錢托租界里人脈廣博的華人買辦登門打探虛實。
這買辦姓陳,常年替洋人跑辦事,八面玲瓏、心思縝。他特意挑了個午後,帶著兩名心腹登門拜訪,抬手輕叩院門。
院門開啟,孟洵一素長衫,面憔悴,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全無往日儒雅沉穩的藏家氣度,平靜地看著來人。
陳買辦笑容客套,語氣謙和,擺出一副慕名而來的姿態:“孟先生,久仰您硯古齋的大名,往日在老城廂無緣登門求教。近日聽聞您搬來租界居住,特地前來拜訪。鄙人素來喜好搜集古籍閑書,今日冒昧叨擾,想借機瞻仰一番先生的珍藏。”
孟洵神淡然,側將人讓進前廳,屋陳設簡潔,墻面空空,沒有名畫裝點,也無貴重的金石擺件,書架上只零零落落擺著幾本市面隨可見的書籍,普普通通,毫無底蘊可言。
落座之後,陳買辦目不聲掃過整棟小樓的格局陳設,細細搜尋著任何與名貴文玩、古籍珍本相關的痕跡,上緩緩旁敲側擊:“早先聽聞孟先生家中藏有大量宋元孤本、明清善本,皆是世間難得的珍品,整個滬上藏圈都頗有盛名,不知今日可否讓我開開眼界?”
這話一出,孟洵眼底瞬間涌上濃重的痛惜與落寞,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與惋惜:“陳先生說笑了,如今的我,早已無珍藏可言。”
他抬手了眉心,一副心力瘁的模樣,緩緩道出始末:“前幾日深夜,我在老城廂老店遭人暗算,被歹人下了迷藥,昏睡整整一夜。次日醒來,幾代積攢的古籍字畫、金石珍本,盡數被洗劫一空。百年家業,一朝散盡。”
說著說著,他眼眶泛紅,語氣愈發低沉頹廢:“我僥幸撿回一條命,卻守不住祖上傳下的文脈家底。如今孑然一,避居租界,手邊只剩幾本不值錢的通俗舊書聊以度日,實在無再談家藏二字。”
陳買辦聞言面錯愕,假意唏噓嘆息,心里卻分毫未信。
他依舊不死心,笑著繼續試探:“孟先生偌大家業,竟全在那鋪子中,不曾將部分珍品寄存別?”
孟洵輕輕搖頭,滿臉苦頹然:“誰不知道我們硯古齋幾代傳承,所有珍品古籍盡在其中。世道混,歹人猖獗,是我守不住家業,如今只剩一狼狽罷了。”
一番對話下來,陳買辦幾番試探,都被孟洵滴水不地擋回。
屋視野所及之,全無半點名貴藏品蹤跡,他沒有任何強行探查後院、書房的由頭,本抓不到毫破綻。
最終,陳買辦只能客套寒暄兩句,帶著兩名心腹悻悻告辭,轉頭便將屋所見、孟洵的頹廢模樣如實稟報給了戴維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