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敘白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繼續道,“針對這個案件,我們來做幾個假設。
第一個假設:如果他們這是真的藝品易,就必然存在‘付’。那麼畫去哪了?有沒有庫單?有沒有展覽記錄?如果沒有,那這筆易就是殘缺的。易殘缺,就意味著他們不存在真實的買賣合意。
沒有付,就沒有對價;沒有對價,就沒有真實易;沒有真實易,就意味著這份合同從頭到尾就是個空殼。”
蒼敘白的話比林遠舟清晰直白,讓奚晚瞬間通:“我明白了,所以法看到的,不是一筆‘有瑕疵的生意’,而是一場為了藏錢、逃稅而演出來的戲碼。合同再完、流水再漂亮,也只是戲服,不是事實。”
蒼敘白笑,孺子可教也!
奚晚還是有做法的天賦的。
他笑道,“這就是穿式審查,看沒看見真東西,比看簽了多字更重要。”
奚晚點頭,只是還覺得不夠,“可憑易殘缺,說服力好像不夠吧?”
蒼敘白看又有了新的質疑,眼底閃過一贊許,“所以我們來看第二個假設:
假設他們這是真的投資,那麼資金流向應該對應市場行。但這幾幅畫的買價,遠遠高于同期市場的平均價格,這在經濟學上‘溢價’,但在稅務上‘變相轉移’。”
“所以看他們的買賣價格是否符合市場行也是判斷他們有沒有洗錢的依據。”奚晚接口道,覺得自己頓悟了。
蒼敘白看一臉恍然,笑道,“最後一個是看因果關聯。”
“因果關聯?”
“對,你想一下他們易的時間點。”
奚晚看把卷宗拉到自己面前,看流水的時間,“他們易的時間剛好是上頭說要整頓娛樂圈逃稅稅的那一周。”
蒼敘白再次點頭,“是的,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而是算計。明白了嗎?”
奚晚松了口氣,合上案宗,“明白了!”
說著準備走人。
可是蒼敘白似乎不打算放過,“明白了就來舉一反三一下。”
舉一反三?
這是要現學現賣嗎?
蒼敘白這麼狠?
消化也有個過程吧?
還沒重新梳理呢?
他大爺的就要舉一反三。
奚晚當下苦瓜著臉,“我消化一下可以嗎?”
蒼敘白半分沒有憐香惜玉的念頭,只淡淡道,“趁熱打鐵!”
好一個趁熱打鐵!
奚晚敢怒不敢言,站在原地不斷復盤剛剛的案子。
蒼敘白要過現象看本質,那麼……
“是不是以後遇到什麼案子,不管他們的合同做得多完,流水多漂亮,都得過表面現象去看他們的實質目的。”
蒼敘白笑,“對,還有呢?”
“還有看他們付的價格是不是對等市場價格?”
“也對!還有呢?”
還有啊?
奚晚瞪大眼,還能有什麼?
能想出兩個已經很了不起了!
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超厲害的!
“沒了!”
看不愿意再深挖,蒼敘白也見好就收,補充道,“還要看他們的關聯,邏輯通不通。這幾樣里只要其中一環斷了,那麼它就是披著合法外的偽證。”
奚晚不由得朝蒼敘白豎起大拇指,“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大哥,你也恁牛了!”
蒼敘白看因得到解答而笑得眉眼彎彎,角也忍不住勾起,旋即意有所指道,“奚晚,法不是法條的搬運工,法考之所以那麼難,是因為法這個職業是正義的塑造者。
他們一旦坐到審判席上,就得讓每一起案件都經得起歷史的檢驗,而這,就要求每一個法學會過現象看本質,守住法理和理的平衡。法手里的尺子,依仗的不僅僅是紙面上的法律條文,還需要一顆能看人心真假的公心。”
奚晚怔在原地。
蒼敘白的這番話突然讓有些迷茫起來。
在現實世界里,考公務員不是為了“為人民服務”這樣高大上的理由,而是家里幾代人都是公務員,求穩生活了奚家人骨子里的印記,不求有多大政績,只求能安穩度日的鐵飯碗。
穿進這本書後,重走考公之路,想的也是比起娛樂圈的紛,考公更務實,自己從沒想過要當什麼法,可承載了原主的記憶,發現“”對當法更有執念,才想著順著“”的意愿參加法考,一步一步往法的方向前進,才不枉占據了原主的一場。
可沒想到法考會這麼難,原有的思維得推翻重新建立新的思維模式,這讓覺得陌生,也覺得無所適從。
把法當職業,以為只是比普通公務員崗位難考一些罷了。
可蒼敘白的話卻讓重新定位法這份職業存在的意義。
……真的適合當法嗎?
如果有一天,真的坐上了審判席,面對那麼多撲朔迷離的案件,能守住本心,撥開層層迷霧找到真相嗎?
能像蒼敘白一樣,不被表象迷,不被外界干擾,做出公正的裁判嗎?
法這個職業,并不是可以肆意追求安穩的避風港,它的每一次判決,都關乎當事人的權益,關乎社會的公平,甚至關乎司法的公信力,容不得半點馬虎,更容不得一怯懦。
……做得到嗎?
“奚晚?”蒼敘白見奚晚愣神,“怎麼了?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嗎?”
奚晚回過神,搖了搖頭,“沒有,基本明白了。”
“既然明白,那就把單玉榮這案里屬于虛假易、流水溢價、時間線關聯幾個部分,整理摘要,下午給我。”蒼敘白語氣沒有波瀾。
“下午?”奚晚瞬間表失控,才剛消化了部分容,他就要整理摘要?
蒼敘白是魔鬼吧?
“嗯!這案件關注度高,不能拖太久。”蒼敘白其實對這個案件有了定論,但奚晚既然是來學習的,那就要拿出學習的態度。
奚晚想炸,他娘的,蒼敘白不做人吧?
才剛吸收,下午就要出摘要,至寬限到明天也行吧?
奚晚想討價還價,可話到邊又咽了下去。
蒼敘白是什麼份?他有多忙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他能出時間剝繭教自己有多難得也不是不明白……
想到這,奚晚拿起案卷,有氣無力地應道,“知道了,我下午下班前給您。”
連敬語都用上了?
這是生氣了?
蒼敘白哂笑,好心提醒道,“邏輯捋順就行,不要求你寫得多漂亮。你是督察助理,不是書記員,重點是讓我迅速看懂,而不是抄錄。”
“知道了……”奚晚垂頭喪氣走出蒼敘白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