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矜回到房間後反手把門關上,木門發出"砰"的一聲響,然後立刻撥了門閂。
糙的鐵質銷被推到位,發出咔嗒一聲脆響。站在門後停了兩秒,又轉頭快步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上了窗簾。
薄薄的棉布窗簾垂下來,遮住了窗外最後一線暮。房間暗了下來,只有門底下滲進來一道微弱的線,在地板上鋪了一線窄窄的黃。
霧矜靠在窗邊的墻壁上,口劇烈起伏著。
浴巾還裹在上,了大半的布料在皮上又涼又黏。
沒去換,就那麼靠墻站著。
盯著那扇上了門閂的木門,像盯著什麼隨時會破門而的怪。
在看來嵐澈。把他帶回家之後沒有就地正“法”,令有些意外,但是都洗完澡了,對方也該辦正事了吧。
當然清楚。
那扇門本攔不住嵐澈。
那個男人屈指一彈就能擊碎鐐銬。
一道木門和一鐵銷在他面前,和一層薄紙差不了多。
霧矜的指尖微微發抖,緩緩蹲下來,後背著墻壁,膝蓋蜷到前,把臉埋進了雙臂之間。
在發抖。
痛恨自己此刻的弱。
是誰?是魔王。
統帥過千軍萬馬,踏碎過無數城池。
什麼時候需要靠一扇門來保護自己?什麼時候會為"一個人會不會闖進來"這種卑怯的念頭而心神不寧?
可現在確實在害怕。
恐懼像一只冰涼的手,沿著脊椎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試圖調里殘存的力量,哪怕一也好,可就像是空了一口井,怎麼打撈都只有干涸的泥沙。
無力像水一樣涌上來,淹過的膝蓋、的腰肢、的口,最後沒過了頭頂。
蹲在黑暗里,銀白的長發從肩側落,披散在膝蓋上,像一匹被皺的月。
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能睡。保持警覺。那個男人隨時可能推門進來。
可的眼皮越來越沉。
被奴隸販子關在籠子里輾轉顛簸了四天,幾乎沒合過眼。
鐵鏈磨出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磨破,反復折騰,早就到了極限。
今天泡澡的時候熱水一蒸,渾的都松了弦,現在那深沉的倦意像水一樣拍上來,一次比一次兇猛。
掙扎著抬眼看了看門底下那線——沒靜。
又等了很久。
門底下的一直安安靜靜地鋪在那里,沒有被人影遮斷過。
霧矜的眼瞼終于撐不住了。蜷在墻角,額角抵著膝蓋,呼吸慢慢變得綿長,睫在眼瞼上投下兩片淺灰的影。
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
做了很多夢。夢里是燃燒的魔王古堡,滿地狼藉的殿堂,叛逃的部下,那些在最需要的時候轉離去的面孔。
然後畫面一轉。
溫暖的線落在臉上,不刺眼,的。鼻尖飄來一陌生的氣味。
醒了。
眼睛睜開的時候,正從窗簾的隙里進來,在床頭的地板上切了一道金的長條。
霧矜愣了一下,恍然發覺昨天連床都沒上,在墻角的地板睡了一晚。
霧矜簡單活了一下,發現渾的酸痛消退了許多。
手腕上那些被鐵鏈磨出的紅痕淡了不,上的傷也不再刺疼。
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
久到幾乎想不起來上一次這樣沉沉睡去是什麼時候。
以前長老說,魔王睡到日上三竿是怠惰的象征,會招致魔族衰敗。
多年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直到有一天在議政廳上暈倒,長老們也只是人把抬回去,說‘讓休息半天,下午繼續’。
慢慢坐起來,銀白的長發從肩頭落。過窗簾隙灑在的手背上,溫熱而明亮。盯著那片,愣了許久。
——居然在一個人類的屋檐下,睡得比在自己寢宮里還踏實。
這個認知讓有些無所適從。張了張,想找出什麼理由來攻擊這件事的荒謬,可腦子里空空的,什麼都想不出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響。
接著門被叩了兩下。
"醒了沒?"
嵐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隔著一扇木門,聽起來比昨晚溫和了很多,帶著一種隨意的、像是家里人吃飯的語氣。
"該吃午飯了。"
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上半干的浴巾,猶豫了一下,撿起昨天疊好放在椅子上的那套僕裝,迅速地換上了。
穿戴整齊之後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抬手理了理微微凌的長發,然後拉開了門。
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霧矜走到客廳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餐。嵐澈坐在靠窗的那一側,手里端著一杯茶,落在他側臉上,看起來神不錯。
他的目落在霧矜上,毫不掩飾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霧矜面無表地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來。
嵐澈放下茶杯,往碗里舀了一勺濃稠的醬,上面堆著幾塊切得整齊的塊和泛著金黃的類蔬菜。瓷碗里熱氣騰騰,飄散著香味。
"燉,但愿你能吃得慣。"
霧矜低頭看著那碗東西。落在碗沿上,在濃稠的醬表面鍍了一層油亮的。
握著木勺,指尖微微收。
有那麼一瞬間,某種陌生的、溫熱的緒從腔里涌上來,堵在口。
說不清那是什麼,只知道,在這里不用早起,不用為魔族的族人殫竭慮,不用魔族長老的管控,不用批閱堆積如山的戰報和族務文書。
沒有人等著的決策,沒有人在背後議論的姿態,沒有人在每說一句話時揣的用意。
曾經是魔王。站在權力的頂峰,肩上著整個魔族的存亡。
可那一座座山在上的時候,從來沒有覺得過輕松。以為權力的頂峰即自由,可真正站在最高的時候才發現,連睡到自然醒的權力都沒有。
而現在——
居然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然後坐在一張普通的木桌前,從容的面對一碗熱騰騰的午飯。
居然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自在。
"怎麼?"嵐澈看愣愣地盯著碗不,挑了挑眉,"還是不合胃口?"
霧矜回過神來,正要開口,卻聽見嵐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難道你還要讓我像昨天那樣喂你?"
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昨天被著臉頰一勺一勺灌湯的畫面從記憶里猛地翻上來,耳一燙,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出了一句:
"不必了。"
頓了頓,垂下眼睫,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生的、不不愿的妥協:
"你的飯菜……也沒有到不堪口的程度。"
然後拿起木勺,舀了一口送進里,作雖然依然矜持,但咀嚼的速度比昨天自然了不。
醬里果然多了果的清甜,中和了香料的重厚,嚼著嚼著,眉頭不知不覺舒展了幾分。
嵐澈看著腮幫子微微鼓起的模樣,沒說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風谷村安靜祥和,遠遠傳來幾聲鳴和鄰家小孩打鬧的笑語。鋪滿了整張餐桌,把碗沿映出一圈溫暖的暈。
霧矜低頭吃著飯,銀白的發梢偶爾垂下來掃到碗沿。
“諾,這個給你。”嵐澈忽然遞給霧矜一樣東西,霧矜狐疑的接過發現是一條紅的綢發繩。
“長頭發,很麻煩吧?”嵐澈指了指別在耳後的銀發。
“哼,算你有眼力見。”
霧矜冷哼了一聲後,用發繩將雙鬢多余的發束了起來。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同一張桌子前,誰也沒說話,但誰也沒覺得尷尬。桌上的飯菜一點點變,日在餐桌上緩緩移過一道弧線。
家常便飯,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