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嵐澈從菜園子里現摘的幾樣東西,霧矜也是徹底自暴自棄的,不再端著什麼架子,不用嵐澈迫就能自己乖乖吃飯了。
飯後照例是嵐澈去洗碗。
水聲從廚房里傳出來,混著碗碟輕輕撞的脆響。
霧矜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頭,目落在空落落的桌上,一時間不知道該干什麼。
以前在魔王城的時候,飯後自然有侍收拾一切,只需起離席回自己的書房繼續批閱文書,或是去演武場巡視。
每一刻都有事等著,每一刻都有人的目在追隨。
而現在,這個不大的客廳里安靜極了,沒有戰報、沒有會議、沒有一個需要點頭或搖頭的決策。
如今為了別人的侍,不過不用收拾和洗碗這一點倒是沒有改變。但無事可做確實讓有些無所適從。
水聲停了。
嵐澈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看見霧矜坐在那兒、雙手平放膝頭、目空地著桌面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一下。
"你很無聊嗎?"
霧矜抬起頭,紅眸里閃過一警覺。
腦子里瞬間轉過好幾個念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覺得我很閑?
那他是不是要給我找點事做?會不會又是什麼惡劣的捉弄,比如給他當枕頭或者服侍他洗澡什麼的?
"其實我有點困了,"霧矜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脊背下意識地直,"我要回房睡覺了。"
說著就要站起來。
嵐澈看著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不搖頭失笑。他靠在廚房門框邊,雙手抱,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溫和:
"放心吧,我暫時沒有調戲你的打算。"
霧矜站到一半的作頓住了。
直起,偏過頭看他,紅眸里那層警覺淡了一些,卻多出一怨懟。
"……你還知道那是調戲我呢。"
聲音不大,帶著點悶悶的、抱怨的尾音,像是咬著說出來的。
嵐澈笑了一聲,沒反駁。
"既然不困的話,不如一會兒去吹吹晚風?"
霧矜皺了皺眉:"吹晚風?"
…………
霧矜跟著嵐澈,來到頂樓的臺。
臺不大,中央搭著一座小小的木亭,亭頂鋪著干茅草,柱子上了清漆,亭下擺著兩把藤編躺椅和一張矮桌。
晚風拂過來,帶著田野里初秋特有的氣息——泥土、干草、遠誰家燒晚飯的柴火煙,混在一起,卻意外的讓人舒心。
天空是深藍的,還沒有完全黑,西邊天際殘留著一線暗橘的。
月亮掛在天幕中央偏東的位置,半圓,邊緣被一層薄薄的雲紗遮著,像是蒙了霧的銅鏡,亮得溫潤而含蓄。
星星已經冒出來了,不多,三兩顆綴在月亮附近,亮晶晶的。
霧矜站在臺口,仰頭看著那片天空,目里有一瞬間的怔忪。
在魔王城堡里,也有一個很高很高的塔樓,窗戶正對著西邊的山脈。
但那里的窗戶是窄長的,月只能從鐵欄的隙里進來,被切割一塊一塊的,落在地板上像碎裂的白瓷。
即使如此,霧矜也仍喜歡在閑暇之余去看看月亮。
可這對于也是奢,只是稍微的著窗外發呆一小會,就要被魔族的長老嘮叨,提醒要工作。
而這里——
這里的月亮是完整的。
沒有鐵欄切割,沒有厚重的石墻框限,一整片穹頂罩在頭頂,向四面八方的地平線延展過去,遼遠得讓人有些想嘆氣。
嵐澈已經自顧自地在一張藤椅上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整個人舒展開來,招呼一旁在原地發呆的霧矜也坐。
霧矜走到另一張躺椅前,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去。
藤編的椅面微微陷下去,弧度剛好合後背的曲線,靠背的角度也很舒服,整個人半躺半靠地陷在椅子里,視線剛好正對著那片半遮半掩的月亮。
晚風又吹過來,比剛才涼了一些。初秋的風就是這樣,白天還留著暑氣的尾,一夜就褪了溫,變得清爽而利落、
霧矜的銀白長發被風吹起來,幾縷發拂過的臉頰。抬手將它們別到耳後,目依然落在天上。
"你先躺著,我去拿點東西。"嵐澈從躺椅上坐起來,步履輕快地走下樓梯。
霧矜偏頭看了一眼他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又收回目,繼續看月亮。
月穿過那層薄薄的雲紗灑下來,在臺的地磚上鍍了一層淡銀的澤。四周很安靜,只有遠田野里約的蟲鳴,和風穿過藤蔓葉子時的沙沙響。
過了沒多久,嵐澈回來了,手里多了一只陶壺和兩只瓷杯子。
"嘗嘗吧,"他把壺和杯子放到矮桌上,在躺椅里重新躺下,朝推了一杯,"這是用上一批豆莢釀的。"
霧矜低頭看著那杯酒。
是琥珀的,在月下著溫潤的澤,表面浮著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微沫。
端起杯子湊到鼻尖嗅了嗅,一清潤的甜香飄進來,和白天嘗到的豆莢味道有點像,卻更醇厚,還帶了一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酒氣。
沒急著喝。
端著杯子,杯沿抵著下,目移向嵐澈的方向。
聽說過一些事。
還是魔王的時候,那些從人類世界回來的魔將偶爾會帶回一些傳聞。
其中有一樁,說的是人類男在夜晚請喝酒,多半不懷好意。
酒里或許下了藥,或許沒有,但只要把對方灌醉,就可以為所為。
霧矜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
這兩天的日子確實出乎的意料。
本以為等待的是鎖鏈、囚室、不堪目的屈辱,結果嵐澈給了一間有窗的房間、幾頓熱飯、一張可供人安寢的床。
但也記得他說過的話:"來日方長。"
誰知道這個"方長"里包不包括今晚?
今天是否會是他出禽面目的晚上呢?
嵐澈看著端杯不飲的樣子,角彎了彎。
"放心喝吧,"他的聲音在晚風里聽起來格外平和,"我沒下什麼奇怪的毒。而且——"
他頓了一下,目往霧矜的魔法契約的方向看。
"我也沒必要下。"
話音剛落,霧矜的呼吸頓了一瞬。
悉的異樣從涌現,讓拿杯子的手指輕輕了一下,險些令溢出來。
嵐澈收了念頭,契約陣的芒去。
"這不比下毒好用多了?"嵐澈端起自己的杯子,朝舉了一下,"所以放心喝吧。"
霧矜咬著下,面上強撐著冷靜,心里咒罵。
他剛才那句話比任何下流話都讓難堪——他的確不需要下毒,因為契約就足以讓毫無反抗之力。
“放心喝吧,我對你暫時還沒有那種想法。”
霧矜垂下眼睫,變態主人用了“暫時”這個微妙的措辭,令心很復雜。
不過對方說的很對,他要是想迫就范,的確用不著下毒這麼麻煩。
霧矜想通一切後,干脆自暴自棄的端起杯子湊到邊,抿了一口。
酒口的瞬間,的睫輕輕了一下。
酒清潤順,完全不辣,那豆莢特有的甜香在舌尖上化開,然後散一種溫潤的、仿佛混了花和晨的味道。
白天直接嘗果的時候,回口有一嗆鼻子的辛辣,但釀酒之後那辣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綿長的暖意,從嚨一路蔓延到胃里。
放下杯子,了一下角殘留的酒,然後手拿起酒壺,自己又倒了一杯。
嵐澈看著,挑了挑眉:"這個度數高的,你悠著點。"
霧矜端起第二杯,紅眸斜睨著他,下頜微抬:"你看不起誰呢?"
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輕蔑:"我從前喝過的釀、甘,數都數不清,從來沒有喝醉過。就憑你這壺家釀——"
晃了晃杯子,琥珀的酒在月下開一圈細的漣漪。
"——想灌醉我?除非你下毒,否則不可能。"
嵐澈愜意的靠在躺椅上,手里的杯子沖著霧矜晃了半圈。
"這麼說你很勇哦?"
霧矜冷哼一聲,端起第二杯一飲而盡,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廢話,有種就比一比,看誰先趴下。"
嵐澈笑了一聲,給續上第三杯,又給自己的杯子添滿。
"行啊。"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月從雲紗後面悄悄探出全貌,把臺照得一片清亮。
壺底最後一滴酒被倒進嵐澈的杯子里時,霧矜靠在躺椅上,手里著空杯,目比剛才了幾分,銀白的發散在肩側,在月下泛著涼涼的。
的臉蛋上浮著一層極淡的酡紅,但借了夜的掩護,幾乎看不分明。
只有靠近了才能注意到眼尾微微泛著一層薄紅,像被晚風了一下的花瓣。
嵐澈端著最後一杯酒,喝得從容,連呼吸都沒有。又轉頭看了看霧矜,心里默默想道:看來還真不是吹牛,確實有兩下子。
而霧矜想的卻是:自己失去力量之後,素質居然也退化了。以前無論喝多都不會醉,如今才喝了這麼一小壺居然就有了微醺的倦意。
——雖然意識仍然非常清醒。
偏過頭,把目從嵐澈上移開,重新向天空。
月亮已經完全從雲紗後面了出來,明亮而皎潔,銀輝灑滿整個臺。
田野里傳來幾聲蛙鳴,遠有狗在,風穿過藤蔓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輕輕地翻書頁。
霧矜著那片遼闊的天空,心跳加快了幾分。
原來完整的月亮是這樣的啊?
銀白的月落在手背上,皎潔而安靜。
忽然覺得,莫名的想哭呢。
"怎麼樣?鄉下雖然不方便,但風景還是很不錯的吧?"
嵐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慵懶的、像是閑聊的語氣。
霧矜沉默了幾息。垂著眼睫看著自己手背上那片月,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沒反駁。
然後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我困了,"說,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淡,但尾音里帶著一微不可察的倦,"回去睡覺了。"
"小心別醉得摔倒了。"
"誰會醉得摔倒啊。"
拉開門,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的影里。
腳步聲沿著木質樓梯一級級下去,漸漸遠了,最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關門聲。
臺上安靜下來,只剩下晚風和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