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沈家別墅的落地窗外飄著今冬第一場雪。
沈母靠在沙發上,手指絞著一條真披肩的流蘇,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淺淺的月牙印。的腹部還微微隆起,剖腹產的刀口纏著紗布,束腰勒得不上氣,可不敢松。沈家的人,什麼時候都不能松。
月嫂從樓上下來,懷里抱著一個襁褓。嬰裹在的小棉被里,只出一張皺的小臉,角噙著一點唾沫,睡得正沉。
"太太,小姐該喂了。"月嫂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
沈母抬了下眼皮:"放那兒吧。趙先生來了沒有?"
"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沈母沒接孩子,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扶著腰走了兩步。紗布下面的刀口一一地疼,可臉上一點表都沒。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搖籃。嬰醒了,沒哭,一雙漆黑的眼睛直直地著,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沈母別開了臉。
客廳里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山羊胡修剪得齊整,手里著一把銅錢,叮叮當當地轉。他面前的茶幾上著一張紅紙,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嬰的生辰八字,墨跡還沒干。
沈正庭坐在主位,西裝革履,手邊放著一沒點燃的雪茄。他有這個習慣,越是重要的事,越要把煙叼在里不點,好像那雪茄能幫他住什麼似的。
"趙先生,"他抬了抬下,"你直說吧。"
趙半仙把銅錢在桌面上擺了三遍,又拿起紅紙湊到燈下細看,眉頭越擰越。他放下紅紙,了手,往沙發背上靠了靠,做了個難辦的表。
"沈老板,這話不好說。"
"說。"
趙半仙嘆口氣,低了聲音:"這個孩子的八字,太了。克父克母克兄姐,但凡跟沾親帶故的,運勢都要被。您這生意正做到要,寅年卯月是關鍵。要是留……"
他搖了搖頭,沒把後半句說完,作勢就要起。
沈正庭沒攔,只拿手指在茶幾上敲了兩下:"趙先生,你跟我不是一天兩天的。有什麼話,說明白。"
趙半仙站住了,回頭看了看樓梯口的方向,聲音得更低:"留不得。留下來,您明年那筆大單子怕是懸。而且……還影響子嗣運。子軒爺和雨桐小姐的前程,怕是也要被擋。"
客廳里安靜了五秒。地暖把房間烘得溫熱,可空氣像是凍住了。
沈母從樓梯拐角走出來,扶著欄桿,手背上的青筋凸著。走到搖籃邊,低頭看里面的嬰。嬰又閉上了眼,小小的拳頭攥著,手指頭還沒有筷子。
"正庭……"的聲音很輕。
沈正庭沒看:"沒有別的辦法?"
趙半仙搖頭:"沈老板,命這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可您這二十年打下的家業,值得為一個八字不合的小丫頭冒風險嗎?"
沈正庭把雪茄從上拿下來,在煙灰缸邊沿磕了兩下。他從白手起家到家過億,靠的就是"果斷"兩個字。該斷則斷,不該留的絕不留。
他抬眼看向沈母:"你去辦。"
沈母的肩膀猛地一。低下頭看著嬰,刀口又在作痛,像一只手在里面撕扯。想起大兒子沈子軒最近的績單,數學只考了六十二分。想起丈夫上個月談崩的那筆生意。想起自己產後發炎,打了三天吊瓶才退燒。以前從不信這些,可這二十年的富貴日子,早就把喂了信命的人。
"我……"張了張,上全是干裂的皮。
"你懷的時候我講過。"沈正庭的聲音很平,"八字不好的,家里不能留。你自己答應的。"
沈母攥著披肩流蘇的手指更白了。跟了他二十年,早學會了不爭不辯。只是沒想到,這件事會落到自己上。
嬰在搖籃里翻了個,小翕著找。了。
沈母閉上眼。兩行淚從眼角滾下來,飛快地用手背掉,睜開眼時已經穩住了聲音:"劉媽,你抱出去吧。找個遠一點的地方……別讓人看見。"
月嫂姓劉,在這個家干了六年,帶大了沈子軒和沈雨桐。低頭看著搖籃里的嬰,了:"太太,外頭下著雪呢……"
"那就找個避風的地方。"
"外面哪有不凍著的地方。"劉媽小聲嘟囔了一句,還是彎腰把嬰抱了起來。嬰被抱起就不哭了,小腦袋往口拱。劉媽別過臉去,抱著上了樓。
翻出最厚的小棉襖給嬰穿上,又裹了一層毯子,包得嚴嚴實實。嬰不哭不鬧,一雙黑眼睛安安靜靜地看。劉媽把毯子的一角掖好,低聲說:"小姐,對不住了。"
把嬰裝進一個紙箱里。紙箱是裝年貨剩下的,箱蓋上還印著"沈氏商行恭賀新禧"的紅字。抱著紙箱從後門出去,雪落在肩上,落進紙箱的隙里。
嬰終于哭了,聲音細細的,像小貓,一下子就被風聲蓋住。
劉媽快步走著。越走越快,後來越走越慢。回頭看了一眼,沈家別墅的燈從窗簾後面出來,暖得刺眼。那個世界里沒有懷里的紙箱。
走到河邊停了下來。河面結了一層薄冰,兩岸的枯草被雪彎。彎下腰,把紙箱放進草叢里,又用手把毯子掖了掖。嬰的小臉已經凍得發紫,泛著青白。
劉媽站起,快步往回走。走出十幾步,後傳來細細的哭聲,沒有回頭。幾乎是在跑,雪打在臉上,和著淚一起往下淌。
沈家別墅里,沈母坐在空搖籃邊。手了里面的小褥子,還帶著一點溫熱。把手回來捂在臉上,肩膀無聲地抖了很久。
樓上,九歲的沈子軒從門里探出半個腦袋。他聽到了客廳的話,撇了撇,關上門繼續打游戲。七歲的沈雨桐抱著洋娃娃跑下樓,看到空搖籃,問:"媽媽,妹妹呢?"
沈母了把臉:"妹妹去別人家了。"
"為什麼呀?"
"因為……"沈母的聲音哽住,"不適合待在我們家。"
沈雨桐哦了一聲,抱著洋娃娃又跑了回去。
雪越下越大了。
寒風裹著雪粒砸在紙箱上,嬰的哭聲漸漸弱下去,從青白變灰紫。紙箱蓋上的紅字被雪洇,"沈氏商行恭賀新禧"慢慢模糊一團紅暈。
河面上結著冰。橋頭的石欄桿落了厚厚一層雪,一個男人站在橋上。他穿著一件磨得發白的破棉襖,袖口翻出泛黃的棉絮。頭發蓬蓬的,鬢角有了白。雪落在他上,落在他肩膀上,讓他像一尊被人忘了的雪人。
他手在兜里,兜里揣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圓臉的人,笑起來有兩個梨渦。另一張是個扎小辮的小孩,兩三歲,手里舉著一朵野花。
他腳邊的橋面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雙舊布鞋。鞋底磨穿了,出里面墊的厚紙板。
他在橋上站了很久。風把棉襖吹得鼓起來,他瘦得像一枯枝。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到橋欄邊上,低頭往下看。河面結著冰,看不清冰面下有多深。他想,跳下去大概會砸開冰面,水會很冷,可再冷也冷不過心里了。
他又往前邁了半步。
就在這時,風忽然停了一瞬。河岸方向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又輕又弱,像一條快要斷掉的線。他停住了,側耳聽了一下。不是風聲,不是鳥,是嬰兒的哭聲。
他回頭。
河岸邊的草叢里,有一個紙箱。
他猶豫了。他這半年做什麼都不猶豫:不猶豫地起床,不猶豫地干活,不猶豫地走到這座橋上。可這個紙箱讓他停在了原地。
他站了五秒。
然後他從橋欄上退了下來,赤著腳踩進雪里,循著哭聲走過去。雪埋到腳踝,他覺不到冷。
紙箱被雪蓋了一半。他蹲下來,手把雪拂開,箱蓋上的紅字已經模糊了。他掀開蓋子。
里面躺著一個嬰。裹在厚毯子里,毯子被雪水洇了大半。出來的小臉凍得發青,紫得發黑,可的眼睛半睜著,有氣無力的,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
溫良看著這張小臉,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兜里那張照片上的小孩,那個扎辮子、舉野花的閨,走的時候也是冬天,也是這麼冷。
他出手。那只手滿是凍裂的口子,糙得像樹皮。他了嬰的臉,作輕得像一片雪。
嬰到那一丁點溫熱,小腦袋偏了偏,翕著往他手指的方向湊。把他的食指含進了里,輕輕地吸。吸不出什麼來,只是想要一點暖的,一點的,一點"有人在"的證據。
溫良蹲在雪地里,一只手托著紙箱底,另一只手被嬰兒含在里。雪落在他後背上,一層一層地疊上去。他覺不到冷了。
河面上還結著冰,橋頭的布鞋還整整齊齊地擺著。可他忽然覺得,今天大概跳不下去了。
他把食指輕輕出來。嬰哼了一聲。他笨拙地、生地、緩慢地彎下腰,把紙箱從草叢里捧了起來,在口。棉襖很薄,可心跳是熱的。
嬰安靜了。把臉埋進他口,小小的手指攥住了他棉襖的扣子。
溫良站在風雪里,低頭看著懷里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他了好幾下,才從嗓子里出一句話,啞得像砂紙過木頭。
"別哭了。"
然後他抱著紙箱,赤著腳,一步一步走進了風雪里。後是那條結冰的河,橋頭的雪地上,那雙布鞋還擺在那里,整整齊齊的,像在等一個人回來穿。
雪蓋上去,蓋了一層又一層。
那天夜里,溫良沒有死。紙箱里的那個嬰也沒有死。
很多年後,有人問溫知夏這輩子最激誰。想了想說:"我爹。他在雪地里把我抱起來的時候,我可能只剩最後一口氣了。他把他的最後一口氣換給了我。"
別人說:"可他當時也是個要死的人啊。"
溫知夏搖頭:"對啊。兩個要死的人,互相救了對方的命。"
說這話的時候,溫良坐在旁邊的藤椅上,戴著老花鏡,正在給庇護所的孩子織一雙線子。他聽了,抬起頭來,角了一下,沖笑。他的角沒有抖。
溫知夏看見他笑了,就什麼都沒有再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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