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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抱著紙箱走了三里的雪路才回到村里。腳下早沒了知覺,兩條機械地往前邁,膝蓋以下像兩被凍的木頭。紙箱在他口,里面的嬰偶爾哼一聲,細得像貓,他每聽見一聲就把胳膊收一點。

村口的路燈壞了大半年沒人修,他黑拐進一條窄巷子,在倒數第二間屋門前停下來。門是木頭的,漆全掉了,出灰白的本,門軸銹得發,推開時吱呀一聲響,在安靜的雪夜里傳得格外遠。

他把紙箱擱在門檻里面,轉關門。門閂也是木頭的,進去的時候卡了兩下才到位。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戶紙進來一點雪,朦朦朧朧照出屋里的廓。

一間屋,半邊壘著土灶,半邊放著一張木板床。灶臺上擱著一口鐵鍋,鍋蓋上落了灰。床上的被褥疊得整齊,但被子很薄,棉花都板結了。墻角堆著幾摞舊報紙和撿來的廢鐵皮,是他這半年攢下的家當。

溫良站在門口沒。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兩條到膝蓋以上,腳底凍得發紫,踩著地磚一點覺都沒有。他又看了看懷里的紙箱,箱蓋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開了,嬰的臉在外面,的比剛才好了一點點,但還是灰白的。

他把紙箱輕輕放在床上,轉去灶臺那邊劃了火柴。灶膛里還有前兩天燒剩的柴灰,他添了幾細柴,火苗慢慢上來,屋里有了,也有了一丁點暖氣。

溫良把鐵鍋端下來,換一把豁了口的鋁壺,灌了半壺水架上去。然後他走回床邊,蹲下來看紙箱里的嬰。他從來沒抱過這麼小的孩子。他閨走的時候已經三歲了,會跑會跳會喊爸爸,抱在懷里沉甸甸的,不是眼前這麼一丁點。

他把手在上了。棉襖的袖子磨得發亮,了兩下還是臟的。他又把手往里面翻了一截,用相對干凈的袖了,然後才進紙箱,把嬰連同毯子一起捧了出來。

嬰輕得不像話。他一只手就托住了,另一只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嬰被他折騰醒了,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一癟,又哭了。聲音比在河邊的時候大了些,但還是細細的,像一被拉的線。

溫良慌了。他托著嬰站起來又蹲下去,走了兩步又停下,里"哦哦"地發出聲音,是他閨小時候哭的時候他也這麼哄。可眼前這個不是他閨,太小了,得像一團棉花,他怕用點力就把弄壞了。

鋁壺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溫良把嬰放回床上,轉去拿了一個搪瓷碗,倒了些開水進去晾著。他又翻遍了屋里所有屜柜子,連灶臺底下都找了,只翻出半袋過期的。是張嬸上次塞給他的,說"萬一有點用",他當時說不養孩子用不著,但張嬸塞,他就留下了。

結了小塊。他摳了一塊放進碗里,用筷子攪了兩下,化不開。他端著碗湊到邊試了試溫度,燙了舌頭。他又吹了幾口氣,再試,溫了。然後他端著碗走到床邊,把嬰扶起來一點,用筷子頭蘸了水往邊送。

嬰嘗到了味道,小追著筷子頭往前拱。可太小了,筷子頭蘸的那一點本不夠吸的,吸了兩下什麼都沒了,又哭起來。

溫良蹲在床邊,一只手端著碗,另一只手舉著筷子,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敲門聲。咚,咚,咚,三下,不重不輕。

"誰?"溫良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是我,你張嬸。"門外的聲音又急又低,"老遠就聽見孩子哭,你屋里咋回事?開門!"

溫良愣了兩秒,把碗放到灶臺上,走過去拉開門閂。張嬸裹著一件大棉襖站在門口,手里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五十多歲,圓臉盤,眉重,一看就是常年勞的莊稼人。探頭往里一看,目越過溫良的肩膀落在床上那個襁褓上,眼睛瞪圓了。

"溫良你……"幾步就進屋,把米湯往灶臺上一擱,彎腰去看床上的嬰,"這啥?你在外頭撿了個孩子?"

溫良站在後,張了張沒出聲。

"你瘋啦?"張嬸回頭瞪他,"你自個兒都活不明白,你還弄個娃子回來?"上罵著,手上已經掀開毯子看了看嬰的狀態,又了嬰的手腳,"手腳都是冰的!你這咋弄的?趕燒熱水!"

溫良"哦"了一聲,轉去爐子邊上忙活。

張嬸一邊說著一邊手:把嬰裹著的毯子換下來,用溫良那件掛在墻上的干凈舊褂子包了一層,又把自己帶來的棉襖了蓋在上面。里沒停過:"大半夜的跑外頭撿孩子?你是真不怕凍死!沖都不會?你看看你那碗里啥玩意兒,疙瘩!"

溫良端著熱水過來,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張嬸嘆了口氣,接過熱水,從自己帶來的布袋里掏出一個瓶。說就猜到是這回事,傍晚那會兒在屋後頭聽見溫良往河邊走,心里一直放不下,備了瓶和米湯,想著萬一他有啥事好去攔一把。

麻利地沖了一瓶,試了溫度,塞進嬰里。嬰本能地吸起來,管里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小臉漸漸有了。

溫良蹲在床邊看,看得神。

張嬸看了他一眼,又嘆了一聲:"你打算把咋辦?明天送村委?"

溫良抬起頭,了一下:"……被人扔河邊的。"

"扔河邊的多了,你撿得過來?你養得活?"

"……"他沒說話,但目沒從嬰臉上移開。

嬰喝完了半瓶,打了個嗝,又睡了過去。小手松松地攥著,指尖的,指甲蓋跟米粒一樣大。

張嬸把瓶擱在灶臺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來:"明兒我給你拿兩包過來。村里有老輩人留下的舊搖籃,我找找看還在不在。這大冬天的,你總不能一直拿手抱著睡。"

溫良蹲著沒,仰頭看:"張嬸……"

"干啥?"

"我不會……"他聲音更低了,"我怕把弄壞了。"

張嬸看著他蹲在床邊的樣子。瘦得像一把干柴,頭發糟糟的,赤著腳踩在冷地磚上,腳踝凍得通紅。他這個人,被全村了七八年"瘋子",被人扔石子也不還手,跟誰都不說話,誰都覺得他是廢人。可這會兒他蹲在那兒看一個撿來的娃子,眼睛里那種小心翼翼的,跟當年他抱著自己閨的時候一模一樣。

張嬸鼻子一酸,扭過頭去,飛快地抹了把臉。沒讓溫良看見。

"行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你先把腳穿上。赤著腳站雪地里,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溫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好像這會兒才覺到冷。

張嬸走了。門被從外面拉上,腳步聲踩在雪地里吱吱嘎嘎遠去。

屋里又安靜下來。爐子里的火還在燒,鋁壺里的水已經不響了。溫良慢慢站起來,走到床邊,把那張了的小毯子從床上拿下來,搭在灶臺邊的繩子上晾著。然後他從床底翻出一雙破棉鞋穿上,又把自己那件干凈舊褂子從嬰上輕輕解下來,換上了張嬸帶來的干棉布。

嬰睡得很沉,鼻息勻勻的,角還掛著一點漬。

溫良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把手出來,用糙的食指了的臉頰,然後收回來,又了,輕得像在一樣會碎的東西。

嬰在睡夢里了,含住了他指尖的一截,輕輕吸了一下,又松開了。

溫良坐在那兒,很久沒。窗外雪還在下,爐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紅映在他的側臉上。

他忽然想起那個橋頭。想起那兩張照片。想起他擺得整整齊齊的布鞋。那些東西像是另一個人的事。

他看著懷里這個睡得毫無防備的小東西,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明天得去張嬸家借一把米。太小了,喝不行,得熬點米糊糊。

這是大半年以來,他第一次想"明天"的事。

他把輕輕往自己懷里攏了攏。嬰嗯了一聲,臉往他口拱了拱,安心地睡過去了。

溫良靠著床頭,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閉上了眼。他不敢睡實,怕著,又怕哭了自己聽不見。

可他的心跳,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不像之前那麼沉了。

爐膛里的火漸漸暗下去,雪還在下,屋里很冷。可床上那一小塊地方,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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