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是被哭聲醒的。
天剛蒙蒙亮，窗紙著青灰的。他睜開眼時發現自己靠坐在床頭，姿勢別扭得很，脖子僵得轉不了彎。懷里那個小小的襁褓正在拱，哭聲一聲接一聲，比昨晚亮了不。
他先是一愣，然後猛地清醒過來，低頭看著懷里的嬰。昨晚的事像隔了一層霧，他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來，雪，紙箱，河邊的哭聲。他當真抱了一個孩子回來。
嬰的小臉漲得通紅，張得圓圓的，哭聲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溫良不知道為什麼哭，愣了幾秒才試探著把往懷里了。沒用。他又學著張嬸昨晚的樣子"哦哦"了兩聲，也沒用。嬰哭得更兇了，小在襁褓里蹬來蹬去。
溫良慌了。他手忙腳地爬起來，先把嬰放在床上，然後沖到灶臺邊翻找昨晚張嬸留下的和瓶。手抖得厲害，灑了一半在灶臺上。他灌了熱水，試溫度，燙手，又兌涼水，再試，還是燙。來回折騰了三四回，等瓶塞進嬰里時，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口，哭聲立刻停了。嬰大口大口地吸起來，嚨里發出急切的咕咚聲。溫良蹲在床邊看，松了口氣，後背全是汗。
窗外的雪停了。他直起腰，了僵的脖子，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往外看。巷子里空的，只有昨晚的積雪堆在墻下。他回頭關上門，在屋里站了一會兒，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半個小時後，張嬸來了。端著一碗熱粥，臂彎里挎著一個布包袱，進門就瞪眼："你還真把自個兒當媽了？半夜不睡覺干坐著？"把粥擱在灶臺上，包袱打開，里面是一袋、一包米面、兩件舊棉布裁的小裳，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床單改的尿布。
"你這屋里連塊干凈布都沒有，"張嬸一邊說一邊手把床上的襁褓換下來，作麻利得像干了半輩子月嫂，"昨晚上我回去翻箱倒柜找出來的，都是我家小子小時候穿過的。小了點兒，你先湊合用。"
溫良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半天只出兩個字："謝謝。"
"謝什麼謝，你先把那碗粥喝了。"張嬸頭也不抬，"你瞧瞧你那臉，熬得跟紙一樣白。你不吃東西拿啥孩子？"
溫良端起了粥碗，沒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著。
張嬸把嬰收拾利索了，抱起來掂了掂："昨晚吃了半瓶，今早這頓能吃一整瓶了，胃口不錯。你給起名了嗎？"
溫良一愣，搖了搖頭。
張嬸嘆了口氣："總不能一直'孩子孩子'地吧？你得給個名兒。你是撿到的人，這就算你的娃了。"
溫良端著粥碗，低頭想了很久。他這個人不識字，但腦子里頭模模糊糊浮起兩個字，那是他唯一會的、覺得好聽的詞。他閨的名字還是他媽起的，他當時在工地上干活，回來就已經上了。
可眼前這個孩子，他想自己給起一個。
"溫……"他開口，聲音很輕，"知夏。"
張嬸愣了一下："哪兩個字？"
"知道的知，夏天的夏。"溫良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我在雪地里撿的，我想讓知道夏天是啥樣。暖和，有太，不冷。"
張嬸看著他，好半天沒說話。溫良低著頭，耳有點發紅。他活了三十多年，沒什麼文化，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這是他頭一回給人起名字。
張嬸把嬰往懷里攏了攏，低頭看著那張已經恢復了些的小臉，輕聲了一遍："溫知夏。嗯，好名字。比我家小子什麼鐵蛋強一百倍。"
說完把嬰遞還給溫良："抱抱你閨。抱習慣了就好了，別老僵著。"
溫良把粥碗放下，出手，僵著胳膊接過了嬰。姿勢還是不對，胳膊肘支棱著，肩膀聳著，整個人像一繃的弓。嬰被他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一聲。
"松點兒，"張嬸上手把他的胳膊往下按了按，"托著腦袋，別抱屁。抱得松一點，了孩子難。"
溫良照做了，一點點調整姿勢。嬰在他懷里了，小臉蹭了蹭他口，又安穩下來。大概已經記住了這個人的氣味，雖然抱得笨，可那是醒來第一個看見的臉。
張嬸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溫良低著頭看懷里的嬰，那個眼神跟他平時看人的眼神完全不一樣。平時他看誰都是躲著的，可這會兒他看著這個孩子，眼睛是安安靜靜停在上面的。
張嬸轉過去，假意去收拾灶臺上的袋子，了眼角。
這天上午，溫良學會了兩件事。一件是怎麼沖，張嬸在邊上盯了三回，從水溫到量到手搖的力度，挨個示范。第二件是怎麼換尿布，張嬸走了之後他獨自換了一次，嬰的蹬來蹬去，他摁不住，尿布歪歪扭扭地纏在大上，一泡尿下去又全了。他只好拆了重來，第二回總算勉強裹住了。
他給嬰換上張嬸帶來的小棉裳。裳是舊的，洗得發白，但干凈。嬰穿上之後了胳膊，像一只剛出殼的小鳥展翅膀。溫良手點了點的手心，的五小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的。
他沒開，就讓攥著。
中午的時候，溫良熬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自己喝了大半碗，剩下的裝在搪瓷碗里晾著。張嬸說孩子滿月之後就能喝點米湯了，今早那頓吃得好，下午可以試試添一點。
嬰吃完又睡了。溫良把放在床上，用枕頭擋著怕滾下去，然後他開始收拾屋子。說是收拾，其實就是把堆在墻角的廢鐵皮碼齊了，地上的灰掃了掃，再把昨天的毯子晾到繩子上去。
他干活的間隙會停下來，走回床邊看一眼。嬰睡得四仰八叉，小手小腳攤開，微微張著。他站在床邊看一會兒，又回去干活。
可下午的時候，出事了。
溫良在屋後劈柴，劈了沒幾下就聽見屋里傳來嬰尖銳的哭聲。他扔了斧頭沖進屋，看見嬰不知怎麼從枕頭的圍擋里翻了出來，半個子懸在床沿外面，小臉憋得通紅，兩只手在空中抓。
溫良三步沖過去把撈了起來。嬰嚇得哭得停不下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小子在他懷里抖著。溫良把在口，手一下一下地拍的後背，里笨拙地"哦哦哦"地哄。他拍得很輕，手掌那麼大，跟的背比起來像一面墻。
嬰哭了很久才慢慢安靜下來，搭搭的，小臉埋在他領口，了一片。
溫良抱著坐在床沿上，不敢再放下了。他把放在自己上，一只手護著的後背，另一只手空出來撥了撥爐子里的火。屋里太冷了，他怕再凍著。他又往爐膛里添了幾塊柴，火大了一些，橙紅的映在嬰的臉上。
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掛著淚，慢慢地又睡著了。
溫良看著的臉，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騰出一只手，從兜里出那兩張照片。人的，小孩的。他把照片攤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又看看懷里這個睡著了還在搭的孩子。
他兒的照片上，小丫頭舉著一朵野花沖鏡頭笑，兩個酒窩跟媽一模一樣。那是三歲那年的春天拍的，拍完之後沒幾個月就沒了，一場高燒，燒了三天，他跑到鎮上買藥回來，人已經不在了。
那之後他開始怕冬天。冬天冷，容易生病，容易死人。
可是現在，他懷里又有一個孩子了。又是在冬天撿到的，又是在最冷的時候來到他邊的。
溫良把照片收了回去，低頭看嬰。的睫地粘在一起，鼻尖紅紅的，睡夢里還了一下。
"溫知夏，"他輕聲念了一遍的名字，又念了一遍，"知夏。"
不知道，他也沒說。但那一刻他心里冒出過一個念頭，他想把這張照片給看。等長大了，等不怕冷了，他想告訴："爸以前有個閨，跟你一樣好看。"
他沒想太多，也不敢想太遠。他只是把嬰往懷里攏了攏，靠著床頭，又發了很久的呆。
爐火輕輕地燒著，窗紙外頭的天漸漸暗了。又一個黃昏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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