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夏在破屋里住了第七天的時候,溫良撿了個孩子的事終于傳遍了全村。
事是從張嬸家出去的。張嬸去鄰村走親戚,隨口提了一句"溫良那傻子撿了個娃",親戚又傳給親戚,等傳回本村的時候已經變了"溫良從河邊撿了個娃子,八是哪家不要的野種"。
話里話外帶著看熱鬧的嚼勁,像一塊被反復咀嚼的口香糖,越嚼越沒味,偏還有人嚼。
最先找上門的是住在巷口的李婆子。這老太太六十多了,耳背眼不花,消息最靈通。端著一碗綠豆糕站在溫良家門口,說是"來看看孩子",可那碗綠豆糕沒打算遞進去,半截子探在門里半截子留外頭,脖子得老長往床上瞅。
"喲,還真是個娃子!"李婆子嗓門大,震得溫良往後了一步,"哪來的?誰扔河邊的?你也不怕撿著個病秧子?"
溫良站在灶臺邊上,低著頭不說話。嬰在床上睡著,被李婆子的聲音吵得皺了皺眉。
李婆子又往前湊了兩步,綠豆糕在手里晃著:"不是我說你,溫良,你自個兒過啥樣心里沒數?你還養娃?你拿啥養?錢你有嗎?"
"張嬸……給了。"溫良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張嬸張嬸,你總不能靠張嬸一輩子。再說你一個男人家,給娃子換尿布你換得來?"
李婆子放下綠豆糕,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嬰,撇了撇:"我瞅著這孩子面相不太好,瘦的,別是有什麼病才被人扔的。溫良我勸你一句,趁早送走,別給自己找麻煩。"
說完也不等溫良接話,扭著腰走了。
溫良在屋里站了很久。李婆子那碗綠豆糕擱在灶臺上,他都沒。他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嬰的臉,瘦是瘦了點,可這兩天有和米湯喂著,已經不紫了,兩頰泛著淡淡的。
"你沒病。"他低聲說,也不知道是說給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你好著呢。"
第二天來的是王虎。
王虎在村里出了名的不講理,四十來歲,膀大腰圓,仗著自己兄弟多,在村里橫著走。他來找溫良沒別的事,他聽說溫良撿了個孩子,尋思著這傻子多了張,日子肯定更難過,說不定能把那幾塊廢鐵皮便宜收走。
他進門的時候連門都沒敲,一腳踹開就直接進來了。溫良正在給嬰喂,被他嚇了一跳,手里的瓶差點掉地上。
王虎往屋里掃了一圈,目落在床上的嬰上,笑了一聲:"喲,真撿了個種回來。我說溫良,你自個兒都養不活,你還養個賠錢貨?"
溫良抱著嬰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側了側擋住。
"我跟你說話呢!"王虎往前了一步,"你那堆鐵皮還賣不賣?上回我說給三錢一斤你不賣,這會兒急著用錢了吧?兩,賣不賣?"
溫良低著頭,搖了搖。
王虎不高興了,聲音拔高:"兩都多了!你一個瘋子要那些鐵皮干啥?留著給你閨當嫁妝?"他里噴著酒氣,手去夠溫良懷里的嬰,"讓我看看長啥樣,別是個缺胳膊的……"
溫良猛地退了一大步,後背撞上了灶臺,鐵鍋哐當一聲響。他抱嬰,整個人弓起來,把嬰的臉全藏在自己懷里。他的胳膊在抖,可擋在前面沒讓。
王虎的手頓在半空,被他這個反應弄得愣了一下。他往常欺負溫良,這傻子從來不躲不擋不還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可今天他把個娃子護這樣,那弓著背的樣子倒不像個瘋子了,像只護崽的老狗。
"行了行了,"王虎把手回去,"不讓看拉倒。你那堆鐵皮我過兩天來收,兩一斤,賣不賣。"
他走了之後很久,溫良才慢慢直起。嬰被他勒在懷里勒得不舒服,吭吭唧唧地哭起來。他趕松了松胳膊,低頭看的臉,沒事,沒著,就是被了一下。
他把放在床上,自己蹲在床邊,兩只手肘撐在膝蓋上,把頭埋進手心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沒出聲。
嬰躺著躺著一歪頭看見了他,手從襁褓里掙出來朝他。還不怎麼會抓東西,只是胡地揮著拳頭,打在空氣里。
溫良抬起頭,看見那只小拳頭在他面前晃。他出手去接住,嬰的五小指頭慢慢攥住了他的食指。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床沿上。窗外有人路過,腳步聲夾雜著說話聲,聲音不大不小地飄進來:"聽說了沒?瘋子養了個娃。""咋養?他自己都是張嬸給口吃的才沒死。""那娃也是命苦,剛生下來就被人扔,好容易被人撿了,還是個瘋子。"
那些聲音漸漸遠了。
溫良蹲在地上沒。嬰攥著他的手指,攥了一會兒累了,小手慢慢松開,又睡過去了。
隔了兩天,鄰村的趙嬸專程趕來了一趟。趙嬸四十多歲,微胖,說話利索,聽說這邊有個男人撿了嬰兒的消息,特意坐了三十里車過來。跟張嬸認識,一進門就說:"我來勸勸,這孩子真不能留在你這兒。"
比李婆子和氣多了,坐在小板凳上,掰著手指頭跟溫良講道理:"第一,你沒有養娃的經驗,這麼小的孩子得細養,你一個男人家顧不過來。第二,你沒有錢,尿布裳,哪樣不要錢?第三——"低聲音,"你自己啥樣你自己清楚,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孩子咋辦?"
溫良坐在對面,抱著嬰,低著頭聽。嬰在他懷里睡得香,小臉埋在他胳膊彎里。
"我認識一對夫妻,"趙嬸繼續說,"在縣城里,條件不錯,一直想要個孩子要不上。你要是同意,我就去跟他們說。這孩子去了人家家里,吃好的穿好的,長大了還能讀書。總比跟著你……"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總比在這里強。"
溫良抱著嬰的手指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趙嬸以為他答應了。可就在準備說"那我去聯系"的時候,溫良抬起頭來。
他抬起頭,看著趙嬸的眼睛。
他從來不跟人對視。見誰都低著頭,連張嬸跟他說話他也是把臉別到一邊去。可這會兒他抬了頭,目不躲不閃。
他說:"我養。"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著。
趙嬸愣住了:"你……你說啥?"
"我養。"溫良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穩了一點,可他的在發抖,"不走了。我養。"
趙嬸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瘦削到凹陷的臉,看著他鬢角的白發,看著他懷里那個裹在舊棉布里的嬰,看著他紅了的眼眶。
張了張,到底沒再說出勸的話來。站起來,拍了拍子上不存在的灰,嘆了口氣:"溫良,你可想好了。養個孩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十八年。"
溫良低下頭,輕輕拍著嬰的背,沒再回答。可他抱的姿勢,比七天前不知道穩了多。
趙嬸走了。臨走前給溫良留了二十塊錢,說"給孩子買點"。溫良追出去還,已經走遠了。
那天晚上,溫良把嬰喂飽哄睡了,坐在床上看著的臉。窗外面有人家放炮仗,離得遠,聽著悶悶的。臘月快過去了,快過年了。
他了嬰的額頭,輕聲說:"過年了,知夏。這是你第一個年。爸給你煮個蛋。"
他從來沒說過"爸"這個字。說完之後他自己愣了一下,耳朵又紅了。好在屋里沒人,嬰睡著聽不見。
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從柜子里翻出兩個蛋。那是張嬸前幾天塞給他的,他沒舍得吃,一直留著。
爐子燒起來,鍋里的水開了。他把蛋放進去,咕嘟咕嘟冒著泡。
這間破屋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一個大人,一個孩子,一鍋水,兩個蛋。外面冷得能凍掉耳朵,可屋里頭,暖烘烘的。
溫良坐在灶膛前添柴,火映在他臉上。他看了看床上那個小小的包,又把目收回來,安安靜靜地添柴。
過完這個年,春天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