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說"爸以後不讓人欺負你了"那句話，不僅說了，還真的做了。
第二天他去找了趙老四，跟他說想多干點活。趙老四看了他一眼，溫良後腦勺上的淤青還沒消，他也沒問是怎麼來的，只說："磚廠活夠，你扛得住就行。"溫良點了點頭，從此每天多搬兩個小時磚，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掙的錢比以前多了點，每個月能給溫知夏買一袋和一斤蛋。他自己舍不得吃，蛋全留給閨蒸蛋羹，也只給沖。溫知夏端著蛋羹碗問"爸你吃不"，他說"爸吃過了"。溫知夏信了，低頭把蛋羹進里，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溫良坐在對面看著吃，手里攥著一塊冷饅頭，趁低頭的時候咬一小口，嚼得很輕，怕聽見。
夏的時候，張嬸給溫知夏做了一雙新布鞋。碎花布面的，鞋底納得實實，穿在腳上走起路來吧嗒吧嗒響。溫知夏穿上就不肯了，睡覺都要把鞋放在枕頭邊上，第二天一早爬起來自己穿上，然後去院子里追。
那只老母是張嬸家的，常來院子里溜達。溫知夏追它，它跑；溫知夏停，它也停。一人一在院子里兜圈子，溫知夏累得呼哧呼哧氣，老母氣定神閑地啄地上的草籽。溫良在灶臺邊上切菜，聽見院子里咯咯的笑聲和混在一起，切菜的作慢了一拍。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溫知夏正蹲在地上試圖跟老母講道理，小手比劃著："你過來嘛，我給你米。"
老母不理，扭頭走了。溫知夏追上去，鞋子吧嗒吧嗒響了一路。
溫良收回目，低頭繼續切菜。角那點弧度一直沒落下去。
夏天快過完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溫良休息，帶著溫知夏去鎮上趕集。集上人多，賣糖葫蘆的、賣氣球的、賣小小鴨的，熱熱鬧鬧。溫知夏第一次見這麼大的場面，兩只眼睛不夠用，腦袋轉來轉去，忽然停住了，看見一個賣糖畫的小攤。
攤主是個戴老花鏡的老頭，面前擺著一塊溜溜的石板，手里端著銅勺，勺子里是化開的麥芽糖，金黃的，冒著甜香。他把糖漿往石板上一倒，手腕一轉，一只蝴蝶就出來了。再一轉，一只小鳥又出來了。等糖漿涼了凝固，上一竹簽，輕輕一鏟就了。
溫知夏站在攤子前面不了，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兩只手著攤邊的木頭臺面，小臉湊得極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只金的蝴蝶。
溫良站在後。他看了看那只蝴蝶，又低頭看了看溫知夏的表。那表他見過，去年在玻璃上畫雪人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眼睛里有。
"想要？"他問。
溫知夏扭頭看他，又扭頭看了看蝴蝶，小聲說："貴。"
才三歲多，但已經知道"貴"是什麼意思了。張嬸每次買零食給都會念叨"這個太貴了下次不能買了"，聽得多了就記住了。
溫良彎下腰看那蝴蝶，三塊錢一只。他兜里有八塊，是這周攢下的買菜錢。他猶豫了半秒，然後掏出三塊錢遞給攤主："要這個。"
攤主把蝴蝶遞過來。溫知夏接在手里像接圣旨一樣小心翼翼，捧著那只糖蝴蝶，兩只手并在一起托著，步子都不敢邁大了。
一路走著低頭看蝴蝶，到快出集市的時候才鼓起勇氣了一下。蝴蝶翅膀缺了一個小角，麥芽糖的甜味讓眼睛瞇了起來。
"好吃？"溫良問。
"嗯！"把蝴蝶舉高湊到他邊，"爸嘗。"
溫良搖頭："爸不吃甜的。"
溫知夏皺了皺眉，好像不太相信世界上有人不吃甜的。又把蝴蝶往他邊湊了湊："就一小小口。"
溫良張，輕輕咬掉了蝴蝶的另一只翅膀。麥芽糖在里化開，甜得發膩。他嚼了兩下咽了，說："嗯，甜。"
溫知夏心滿意足了，把剩下半個蝴蝶護在手心里，走一路一路。到家的時候蝴蝶已經只剩個竹簽了，連粘在手上的糖渣都干凈了。
那天晚上溫知夏做夢都在吧唧。
秋的時候，村里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錢磊的爹錢德厚在鎮上開小賣部，有一次在酒桌上吹牛，說"那個瘋子溫良養娃純粹是作孽，早晚把孩子養死"。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張嬸耳朵里，張嬸當場翻了臉，端著菜盆子就去了錢家。
錢家院子門是開著的，張嬸一步進去，把錢德厚堵在廚房門口就罵上了："錢德厚你這麼賤你爹知道嗎？人家溫良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到三歲，你們家倆小子天天拿石頭砸人家，你當爹的不管還在這兒說風涼話？你著良心問問你那豬腦子，你把娃養到三歲都養不好，你憑啥說人家養死？"
錢德厚被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里端的碗差點掉地上。他媳婦從屋里出來想勸，張嬸嗓門更大："你也別護著！你兒子拿石頭砸人腦殼你不管，明天砸出人命來你兜著？"罵夠了把菜盆子一擱，扭頭走了。
從此村里再沒人當面說溫良"養死孩子"的閑話了。張嬸在村里輩分高，發過火，沒人敢在面前嚼這個舌頭。
溫良是從別家鄰居里聽說了這件事。他沒去謝張嬸，只是第二天早上悄悄把劈好的柴碼到了張嬸家門口。張嬸開門看見了，叉著腰在院子里喊了一聲："溫良！柴放我門口干啥？你家也不夠燒的！"喊完了還是把柴收了。
冬的時候溫知夏翻出了去年那雙舊棉鞋，腳不進去了。舉著鞋去找溫良："爸，小了。"溫良看了看那雙鞋，鞋底還是好好的，就是短了一截。他第二天去鎮上買了一團線和一副竹針回來。
張嬸教過他織東西。那會兒溫知夏還不記事，溫良趁睡了在燈下學織子，起針起了十幾遍才起對。現在他把舊線拆了重新打，照著張嬸給的尺寸織了一雙新棉鞋。針腳依然歪歪扭扭，但結實暖和。
溫知夏穿上新鞋在屋里蹦了兩下，跑過去抱住溫良的："暖和！"
溫良低頭看著，手把腦門上跑出汗的碎發撥開，拿袖子了額頭上的汗。
"慢點跑，出汗了吹風冒。"
溫知夏不聽，穿著新鞋又跑了出去，去院子里找那只已經不在的老母。老母早就不來了，可溫知夏還記著它。站在院子里喊了兩聲"！"沒回應，又扭頭跑回屋里來了。
"爸，呢？"
"回張家了。"
"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溫良隨口說了一個答案。
溫知夏信了，第二天早上一睜眼就趴窗戶上往外看。院子里空的，沒有。回頭問溫良："還沒起床？"
溫良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看著那個認真的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冬天要來了。冷風從門里灌進來，可屋里暖融融的。
他走過去把窗戶關嚴了，蹲下來跟溫知夏平視："在張家吃得好住得好，它不想回來了。但是明天爸給你買個新的。"
溫知夏眨了眨眼："買啥？"
"買只小鴨子。"
溫知夏想了想，認真地問："小鴨子會下蛋嗎？"
溫良點頭："會。"
"那我要會下蛋的。"溫知夏非常滿意這個結果，轉跑回去喝粥了。
溫良蹲在原地，看著吧嗒吧嗒跑遠的小背影，角彎了一下。外頭刮著風，吹得窗戶紙嘩啦響。
他又要撐過這個冬天了。
可跟以前的冬天不一樣。現在的冬天有人等著一只"明天會來"的小鴨子，有人問他"爸你冷不冷"，有人在睡夢里攥著他的手指頭不放。
這間破屋，還是破的。屋頂春天過雨，墻上的泥皮還在掉。可溫良蹲在門口系鞋帶的時候，忽然想了一件事，明年開春，他得把屋頂修一修了。
不然的小鴨子來了往哪兒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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