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夏四歲那年的秋天,開始學著自己做事了。
起因是那天溫良從磚廠回來晚了。秋之後白天短,天黑得早,他收工往家趕的時候路上已經看不清人影。推開院門的時候,看見屋里亮著燈,灶臺上點著一截蠟燭,火苗小小的,在風里晃。溫知夏坐在蠟燭旁邊的板凳上,膝蓋上攤著一件溫良的舊褂子,手里著一針。
那針是從針線盒里翻出來的,線是自己穿上去的,穿得歪歪扭扭,線頭分了好幾叉,針眼只穿進去了一半,線尾拖著老長一截。
正在那件褂子的袖口,袖口開線了,裂了一道口子,笨拙地把兩片布揪在一起,針從這邊扎進去再從那邊穿出來,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線腳,的疏的疏,像一排喝醉了站不穩的螞蟻。
溫良站在門口看了好幾秒才出聲:"你干什麼呢?"
溫知夏抬頭,手里還攥著針,臉上沾了一小塊灰:"爸你褂子破了,我給你上。"
"你會?"
"我看張過。"低頭繼續扎針,手指頭著針屁,用力往布里捅,捅了兩下沒過去,就把針尖湊到蠟燭火苗上烤了烤。這是看張嬸做過的小作,針太鈍了,烤一下好穿一點。
溫良走過去蹲在旁邊。近了才看見,左手食指上著一小塊布頭,用線纏了好幾圈,纏得的,像個小粽子。他把的手拉過來:"手怎麼了?"
"扎了一下,不疼。"
溫良把那圈線拆開,出底下一條細細的口子,已經不流了,但邊緣微微泛紅。他站起來去灶臺上拿了一截干凈的布條,重新給包上,比自己纏得整齊多了。他包的時候沒說話,低著頭,下繃著。
溫知夏看著他,小聲說:"爸,你別生氣。"
"沒生氣。"溫良的聲音有點悶,"你別了,爸自己。"
"可是你每天回來都好晚,你累了。"
溫良的手頓了一下。他把布條系好,抬頭看。蠟燭的火照在臉上,四歲的小姑娘,臉上還帶著嬰兒,眼神卻比同齡的孩子沉靜許多。看著他,像是在等他夸。
溫良把針從手里輕輕拿過來:"你得不好。"
溫知夏撅了一下。
"但是,"溫良站起來把針線放到柜子上,轉說,"你了,爸穿。"
他把那件了一半的褂子抖開看了看。袖口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線腳確實不好看,的地方像一團疙瘩,疏的地方能塞進一小指。可他仔細疊好放進了柜子里,沒再它。
第二天他照常穿著那件褂子去磚廠了。袖口上的線腳在外面,趙老四看見了,疑地瞥了一眼:"你袖口上的是啥?蜈蚣?"
溫良低頭看了看,角了一下:"我閨的。"
趙老四愣了愣,沒再說什麼。但後來他老婆給溫良帶了件舊工裝來,說"這件結實,你干活穿,那件褂子留著回家穿"。溫良接過來了,上沒說什麼,晚上回去以後把那件了歪線腳的舊褂子下來掛好,換上了工裝。
從那天起溫知夏開始學著做各種家務。個子矮,夠不到灶臺就搬個小板凳踩上去洗碗。碗沿,手小拿不住,摔了兩個碗之後學聰明了,把碗放在盆底慢慢。洗完了還知道倒水灶臺,雖然得不夠干凈,水漬一道一道的。
溫良回來的時候看見柜子上了兩只碗,再看看灶臺上漉漉的抹布,就知道又打碎了。他沒說破,第二天去鎮上買了兩個新的。後來他多買了兩只備著,放在柜子最上層。
溫知夏發現碗多了,數了數沒,困地皺了皺眉,但沒多想。
還學會了喂糖糖。鴨子越來越大,一頓吃得不,溫知夏每天從張嬸家討些菜葉回來切碎了拌上米糠,倒進糖糖的食盆里。糖糖現在認得了,一見端著盆出來就搖搖擺擺地跑過來蹭的,嘎嘎嘎得歡快。
溫知夏蹲著看它吃,著它的背說:"你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鴨子不聽,頭都不抬地猛啄。
冬之前,溫良把溫知夏的舊棉襖拆了重續了一層棉花。那件棉襖是張嬸兩年前做的,袖子已經短了一截,續了棉花之後袖口又放出來一截,雖然不太搭,但暖和。溫知夏穿上之後在屋里轉了一圈,著胳膊看自己被放長了袖口,說:"爸,我長高了。"
"嗯,長了。"
"那我明年能上學嗎?"
溫良疊被子的手停了。他轉過頭,溫知夏站在屋子中間,兩條胳膊還著,臉上的表很認真。好像已經問過好幾回這個問題了,每次路過村小門口都要趴在欄桿上往里看好久。
溫良說:"明年你才五歲,還小。"
"李就五歲了,他上學了。"李是以前在村里唯一愿意跟玩一會兒的小孩,兩年前搬走了,但溫知夏還記得。
溫良沉默了一下:"再過一年,等你六歲。六歲就能上學了。"
"真的?"
"嗯,爸說話算話。"
溫知夏高興了,跑過去抱了一下他的腰,又跑出去喂鴨子了。溫良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腰上剛才被抱過的地方。那一小片裳被攥出了幾個小褶子。
他手把褶子抹平了,角彎了一下,然後出了門。
那個冬天很冷,但溫知夏沒有冒。溫良給織了一頂線帽子,紅的,雖然織得大小不一,頭頂上還有個收口沒收好的小,像長了一只小眼睛。溫知夏戴上之後照了照窗玻璃上的影子,說:"爸,帽子上有個。"
"通風。"溫良一本正經。
溫知夏信了,天天戴著那頂"通風"的紅帽子在村里跑,了冬天灰撲撲的村路上最顯眼的一抹。有人看見了就笑:"溫良那丫頭戴了個什麼玩意兒?像頂了個紅燈籠。"
溫知夏聽見了也不惱,跑過去跟人家說:"我帽子通風,不會悶頭。"
那人笑得更大聲了。
臘月里又下了一場大雪。溫知夏早上推門看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興得鞋都沒換就沖了出去,一腳踩進雪里,雪沒過了的腳踝。在院子里轉圈,腳印畫了一圈又一圈,像畫了一個大車。
糖糖從窩里探出頭看了看,回去了。鴨子怕冷。
溫知夏在院子里玩夠了跑進屋,鼻尖凍得通紅,兩只手舉著給溫良看:"爸,雪!堆雪人!"
溫良正在灶臺邊包餃子。他放下手里的餃子皮,拿巾給了手上的雪水:"先吃飯,吃完飯再堆。"
"那快吃!"溫知夏坐在小板凳上,兩只腳晃來晃去等不及。
餃子是白菜餡的,張嬸昨天送了一棵白菜過來,溫良剁了餡和了面,包了三十來個。溫知夏吃了六個,肚皮撐得圓溜溜的。溫良吃完了剩下的,把灶臺收拾好,戴上手套,拿了鏟子去院子里。
溫知夏跟在他屁後面,紅帽子一晃一晃的。
雪人堆起來不大,只有半人高。溫良滾了一個大雪球做子,一個小雪球做腦袋,溫知夏負責裝飾。從屋里翻出兩顆黑豆做眼睛,一胡蘿卜做鼻子,那胡蘿卜是溫良準備做菜用的,被摳走了。又找了兩樹枝在子兩側當胳膊。
雪人完工之後,溫知夏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點了點頭,然後跑過去把自己的紅帽子摘下來扣在了雪人頭上。
"它比我冷,"說,"給它戴。"
溫良站在一邊看著,雪落在頭發上,變細細的水珠。北風呼呼地吹,吹得小臉更紅了,可笑得很開心。溫良走過去,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脖子上,又把的手揣進自己掌心里捂著。
溫知夏仰頭看他:"爸,明年還堆嗎?"
"年年都堆。"
"那它明年還在嗎?"
溫良看了一眼那個雪人,太出來了,照在雪人上,邊緣已經開始化了。
"雪人會化。"他說,"但明年冬天它還會回來。"
溫知夏不太明白"化了還能回來"是什麼意思,但相信爸說的話。把手往他掌心里又了,靠著他的站著,看一點點把雪人的邊緣曬薄。
"那明年給雪人織一頂新帽子,"說,"我給它織。你會教我吧?"
溫良低頭看。四歲多的小姑娘,口齒已經清楚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了。
"嗯,教你。"
雪還在薄薄地飄著,從雲里下來。院子里站著一大一小兩個人,一個雪人,一只躲在窩里不肯出來的鴨子。破屋的煙囪里冒著青煙,灶臺上還溫著一鍋熱水。
又是平常的一天。
可溫良覺得,這日子暖得讓人有點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