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溫知夏五歲了。
開春之後天氣回暖,村里的小孩三三兩兩背著書包往村小跑,放學的時候嘰嘰喳喳地從路上涌回來。溫知夏每天下午趴在院門口的老槐樹底下看他們經過,手指頭摳著樹皮,眼睛跟著那個最大的書包一直看到轉彎看不見。
有一天實在忍不住了,跑到張嬸家問:"張,上學好玩嗎?"
張嬸正在院里曬被子,聽了這話停下手里的活兒:"咋了,想上學?"
溫知夏點頭點得跟小啄米似的。
張嬸拍了拍手上的灰,嘆了口氣:"你爸知道嗎?"
"他說等我六歲。可是……"低頭掰了掰手指頭,"還有好久呢。"
張嬸看著那副饞得不得了的表,沒忍住笑了。彎腰了溫知夏的腦袋:"那你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去學前班。學前班不用六歲,五歲就行。"
溫知夏一聽,扭頭就往家跑。張嬸在後面喊:"你慢點兒!"已經跑沒影了。
溫良那天歇工,正在院子里劈柴。溫知夏跑進來的時候氣還沒勻,扶著門框喊:"爸!張說學前班五歲就能上!"
溫良手里的斧頭頓了一下。他直起腰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學前班?"
"就是還沒上一年級之前上的!上完就能上一年級了!"溫知夏語速飛快,生怕說慢了被拒絕,"李就是先上了學前班才上一年級的!爸我也想上!"
溫良把斧頭靠在柴堆邊上,蹲下來跟平視。他看著那張憋得通紅的小臉,了:"學前班要錢。"
"多錢?"
"一個學期……"溫良想了想,他也沒仔細打聽過,大概聽張嬸提過一,"好像要幾十塊。"
溫知夏的眼睛暗了一下。幾十塊對來說是個天文數字,知道溫良每天搬磚才掙十幾塊,要攢很久才攢得出來。低下頭,小聲說:"那……那我再等等。"
溫良看著低下去的腦袋。安靜了兩秒,他說:"你先去問問老師,報名要多長時間。"
溫知夏猛地抬頭,眼睛又亮了:"行嗎?"
"爸去問錢的事。你去問學校的事。"
"行!"轉就跑,跑到院門口又折回來,抱住溫良的腰蹭了一下,然後才跑出去。溫良被撞得往後仰了仰,扶著柴堆站穩了,看著跑遠的背影,角彎了一下。
那天下午溫知夏一個人去了村小。學校離家二里地,小短走了二十分鐘才到。校門開著,在鐵門框上往里看,場上有幾個小孩在追跑,教學樓是二層的小樓,墻刷白,太底下亮晃晃的。
看得神,有個穿灰外套的老師走過來:"小朋友,你找誰?"
溫知夏了一下脖子:"我……我想問問學前班怎麼報名。"
老師是個圓臉的年輕人,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蹲下來問:"你多大了?"
"快五歲半了。"
"你家住哪?"
"村西頭,溫良家。"
老師臉上的表微微變了一下。溫良的名字在村里掛了好幾年的"瘋子"標簽,老師們都知道。但沒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你先回去讓你家長來學校填個表,行嗎?"
溫知夏點頭:"行!"又著鐵門往里看了一眼,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跑回家的時候溫良不在院子里,推門進屋看見他坐在灶臺邊的小馬扎上,手里攥著一把零零碎碎的票子,一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張皺的十塊。他把它們一張一張地鋪在膝蓋上,數了一遍又一遍。
溫知夏站在門口,沒出聲。
溫良抬頭看見,手忙腳地把錢收起來往兜里塞。作太急,有兩張一塊的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
"爸,"溫知夏走到他面前,"你攢了多了?"
溫良沒答,把最後一張撿起來揣好,拍了拍膝蓋:"夠你報名了。你問了嗎?"
"老師說要家長去填表。"
溫良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那明天去。"
那天晚上溫知夏躺在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月亮從窗戶外面照進來,看著窗簾上晃的影,腦子里全是在校門口看見的那棟白墻小樓。悄悄爬起來,走到溫良床邊蹲下來。溫良睡著了,呼吸平穩,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
溫知夏把他的胳膊輕輕塞回被子里去,又蹲著看了一會兒他的臉。燈從他後過來,他的頭發比兩年前更白了,鬢角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可他睡著的時候角是平的,不像以前那樣皺著眉了。
溫知夏輕聲說:"爸,我以後掙了錢都給你。"
溫良在睡夢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溫知夏嚇了一跳,趕溜回自己的床上躺好,裝作已經睡著了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溫良換了一件干凈的舊襯衫,把褶皺盡量抻平了。溫知夏也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裳,張嬸去年做的碎花布小褂,洗得干干凈凈的。溫良蹲下來給把領翻好,又把頭發往後攏了攏,出潔的額頭。
溫知夏不自在地甩了甩頭:"爸你弄疼我了。"
溫良松開手,看了看:"行了。"
父倆一前一後出了門。溫知夏走前面,溫良走後面,隔著兩步遠。路上有人打招呼:"溫良上哪兒去?"
"學校。"
"送丫頭上學?"
"報個名。"
那人"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到了學校,還是昨天那個圓臉老師接待的。看見溫知夏後跟著的溫良,第一眼沒認出來,溫良穿得干干凈凈的,雖然舊,但不臟。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被攥出了褶子。
老師填了一張表遞過來:"家長簽字。"
溫良接過筆,趴在桌子上簽了自己的名字。他寫字很慢,一筆一畫像在描紅,筆畫歪歪扭扭的,但寫對了。溫知夏湊在邊上看,記住了那兩個字的樣子。
"可以了,"老師把表收好,"下周一開學。八點前到,帶個書包,帶個水杯。"
溫知夏點頭點到脖子快斷了。走出校門的時候蹦了兩下,拉住溫良的手搖晃:"爸!我能上學了!"
溫良被晃得也跟著走了個趔趄,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攥著他手指的小手。
"嗯。"
"那我是不是要有新書包了?"
溫良的腳步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這個眼神他記得,三年前趴在窗臺上看別家孩子上學的時候就是這個眼神。
"嗯,"他說,"爸給你做一個。"
回到家溫良翻遍了柜子,找出了幾年前那條舊牛仔,拆了一部分布料下來,又翻出一塊藏藍的帆布,是他從磚廠的廢料堆里撿回來一直沒舍得扔的。他把布料鋪開,比了比尺寸,用筆在布上畫了幾道線,沿著線剪了下來。
那天下午他沒去磚廠,坐在門口的底下給溫知夏書包。
他得慢,一針一線都扎得很穩。張嬸路過看見了,探頭問:"給丫頭做書包?"
溫良點了點頭,手上的針沒停。
張嬸湊近看了看,線腳雖然還不夠直,但比起三年前那只了扣子的布娃娃已經進步很多了。沒夸,只是說:"還行,看得過去。"然後走了。
到太落山的時候書包形了。藏藍的帆布面,舊牛仔的里襯,翻蓋上了一個小口袋。背帶是用剩下的帆布條疊了幾層起來的,加了厚棉花墊肩,防止勒肩膀。溫良反復扯了扯背帶,確認結實了才收針。
他把書包翻過來檢查了一遍,把多余的線頭剪干凈,然後拿著書包走進屋。
溫知夏正蹲在灶臺邊看他燒水,見他拿著東西進來,手里的柴火差點掉了。站起來,看著那個藍的小書包,眼睛瞪圓了。
"給我的?"
"嗯,試試。"
溫知夏把書包接過去背在上。書包大小剛剛好,正好著的後背。轉了個圈,翻蓋,側兜,又手了里面的夾層,不知道這什麼,但著心里頭熱乎乎的。
抬起頭看溫良。溫良站在面前,上還穿著干活時的舊工裝,手上還有針扎的痕跡,日燈在他後照出一圈淡淡的影子。
溫知夏跑過去,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肚子上。
"爸,"的聲音悶悶的,"我會好好讀書的。"
溫良低頭看著腦後的發旋,手輕輕拍了一下的後背:"嗯。"
窗外天黑了,糖糖在院子里了一聲,像是在催關門。溫良松開去院子里關鴨棚的門,溫知夏還背著書包站在屋子中間,低頭這個又那個,像一件稀世珍寶。
把書包摘下來放在枕頭邊上,又拿起來聞了聞,有一新布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溫良手上的皂味兒。把書包抱著躺下去,翻了個又把書包放在枕頭上,枕著睡。
那天晚上做夢了,夢里坐在一間亮堂堂的教室里,面前攤著一本書,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字。可一點兒也不怕,因為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能看懂。
夢里還聽見溫良在旁邊說:"慢慢來。"
嗯了一聲,翻了個繼續睡。書包在枕頭邊躺著,翻蓋上的小口袋微微翹著,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