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軍安靜了整整一周。上課趴在桌上不抬頭,下課也不往溫知夏那邊晃了,偶爾經過座位旁邊會繞兩步。劉柱和馬亮也跟著蔫了,那幾個課間鬧得最兇的男生突然學會了低調。
溫知夏察覺到了,但沒放在心上。每天按時上課、認真聽講、按時完作業,書包里的鉛筆越用越短,短到手指快不住了,還舍不得扔。那支鉛筆是溫良開學前買的,用完了就沒了,一支鉛筆三錢,不想再讓爸花錢。
有一天同桌那個扎馬尾的孩林小燕,又從桌里出一塊橡皮放在桌上。這回是白的,半個拇指那麼大,邊緣圓潤,看起來用過幾次。推過來的時候手很快,像做賊一樣。
"舊的,我不要了。"林小燕的聲音悶在課本後面。
溫知夏看了看那塊橡皮,又看了看林小燕的側臉。這姑娘前桌後桌都聊,就是不怎麼跟說話。可橡皮推了兩次,第一次推回來了,第二回換了塊舊的推過來。
溫知夏沒有推回去。把橡皮收進了鉛筆盒,溫良用舊鐵皮罐頭盒給做的,卷了邊,不割手。
"謝謝。"說。
林小燕嗯了一聲,假裝在翻書,耳朵尖紅了。
第一次月考是在開學第六周。那天早上溫知夏提前半小時到了學校,坐在教室里把課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語文拼音學完了,課文背了七八篇,數學學到了十以的加減法。合上書的時候覺得自己都會了,但手心里還是一層薄汗。
考試卷發下來的時候,先看了最後一道題。是道應用題,畫著三個蘋果,題目寫著"盤子里有3個蘋果,又放了2個,一共幾個?"溫知夏把前面的題一道道做過去,做完又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掉的,然後才把卷子上去。
卷的時候李老師看了一眼,手接過卷子的時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
績出來是三天後。李老師把卷子按分數從高到低摞著,念一個名字發一張。前面念了八九個,六十分七十分的都有。念到一半的時候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卷首的名字,抬起頭來。
"溫知夏,一百。"
教室里嗡嗡了一陣。有人回頭看,有人低頭算自己的分數,有人撇了撇。溫知夏站起來走到講臺前面,接過卷子,卷面上用紅筆寫著一個大大的"100",筆鋒利落,旁邊畫了一顆小星星。看了一眼那顆星星,走回了座位。
坐下的時候林小燕扭頭看,小聲說:"你數學也考了一百啊?"
溫知夏愣了一下:"你……也一百?"
林小燕有點得意地揚了揚下:"我語文九十八,數學一百。"頓了頓,聲音又小了,"你語文多?"
溫知夏把卷子翻過來。語文卷子在下面,紅的"98"端端正正寫在右上角。錯了一個聲調,二聲標了四聲。
林小燕湊過來一看:"比我高一分!"眼睛圓了一下,然後又把腦袋回去了。
溫知夏把兩張卷子疊好放進書包里。想了想,又從書包里拿出來看了一眼——總分一百九十八,全班第一。不知道第一名有沒有什麼獎勵,但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去給爸看看。
放學的時候溫良來了。他還站在老榆樹底下,手里沒拿飯盒,今天歇工早,來接回家。溫知夏跑出校門的時候書包在背上顛得嘩嘩響。跑到溫良面前站定,氣還沒勻就蹲下來拉開書包拉鏈,把兩張卷子掏出來舉到他面前。
"爸!你看!"
溫良低頭看那兩張紙。紙是學校統一發的測試卷,帶暗印的格子紙,不算新,但上面的紅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久到溫知夏舉得胳膊酸了。
"語文九十八,數學一百。"忍不住報了一遍,"全班第一。"
溫良出手去接那兩張卷子。他接的時候手指有點抖,指腹在"100"那個紅字上了一下又回去,好像怕花了似的。他把兩張卷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對折起來,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兜里。
"回去裱起來。"他說。
溫知夏被他逗笑了:"不用裱!放書包里就行了,下次還有呢。"
"下次還有。"
"嗯!以後每次考試都有。"
溫良看著。站在九月末的下,碎花小褂的領子有點歪了,頭發也跑散了,幾綹碎發在額頭上。但臉上那副表,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東西。
他把外套兜的扣子扣好了,拍了拍兜的位置,拍了拍脯。然後他轉走在前面,溫知夏跟在後面,腳步比平時輕快不。走到半路忽然開始哼歌,調子七八糟的,不知道從哪兒學的,但哼得很起勁。
溫良走在前面,角彎著。他聽了一會兒,也學著的調子哼了一句,跑調了。溫知夏在後面大聲笑起來:"爸你唱錯了!"
"嗯,錯了。"
"你跟我學!這樣——"又哼了一遍,哼完等著他接。溫良頓了頓,跟著哼了一遍,還是跑的。溫知夏笑得更大聲了,追上去拽著他的角:"爸你五音不全!"
溫良被拽得趔趄了一下,穩住了繼續走。角被攥著,他沒有掙開。
那天晚上溫良把那兩張卷子從兜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找了張舊報紙裁開,把卷子夾在報紙中間,在了枕頭底下。他躺下去的時候又手了枕頭底下的紙角,才安心合上眼。
第二天張嬸來送菜,溫良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劈了兩下忽然站起來進屋,把枕頭底下的卷子翻出來給張嬸看。張嬸戴起老花鏡湊近看了好幾秒:"知夏考的?"
"嗯。"溫良站在旁邊,兩只手垂著,像在等老師批分數。
張嬸看了看一百,又看了看九十八,抬起頭看溫良。溫良站在那兒,角著,但眼角那幾條皺紋都在往上翹。張嬸把卷子還給他,笑著說:"行了行了,知道你閨出息了。趕把卷子收好,別弄臟了。"
溫良接過去,又仔細回枕頭底下了。
十一月的某天,李老師把溫知夏到辦公室去了。辦公室里只有一個人,李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溫知夏的語文和數學作業本。
"溫知夏,"李老師推了推眼鏡,"你的作業我看了。拼音寫得很好,字也工整。你家里……誰輔導你?"
溫知夏站在辦公桌前:"我爸。"
李老師的表微微變了一下。顯然聽說過溫良。但沒順著這個話題往下深問,只是說:"你爸有心的。"從屜里拿出一本嶄新的田字格本遞過來,"這是獎給你的,月考第一名。下個月有期中考試,你再考好了,老師還有獎勵。"
溫知夏接過田字格本,封面上印著一只卡通小鹿,棕的,眼睛圓圓的。了一下封面,然後鞠了一躬:"謝謝李老師。"
"回去上課吧。"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把田字格本在前走了幾步才放進書包里。這是自己掙來的第一個本子,不是用溫良的錢買的,是靠自己考出來的。那種覺和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像兜里揣了一顆心,又熱又沉。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翻開那個新本子寫了一道數學題。筆尖落在干凈的紙面上,沙沙響。寫字的時候脊背得很直,握筆的姿勢調整過了,是溫良教的那一種。
同桌林小燕看了一眼新本子上的字:"你字寫得真好看。"
溫知夏筆尖頓了一下,側頭看。林小燕已經回過頭去了,裝作在看自己的書。
溫知夏沒說什麼,繼續寫的字。但寫完了那道題之後,在那頁紙的右下角,畫了一顆小星星,跟李老師畫在卷子上的那顆一樣大。
星星很小,但畫得很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