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之前，溫知夏連著兩個晚上溫書到很晚。天越來越短，晚飯吃完天就黑了，在小桌上點著蠟燭把語文課本從頭到尾背了一遍，又把數學練習冊上所有題重做了一。溫良坐在對面補一件裳的扣子，針線在燭里一上一下地走。兩個人各忙各的，誰也不出聲，可那安靜穩穩地坐在屋子中央，像一口盛滿了的井。
考試那天早上溫知夏喝了一碗米粥就出了門。臨出門溫良從里屋拿出來一新鉛筆遞給，是他前一天去鎮上買的，筆桿上印著淺藍的花紋。溫知夏接過來握了一下，筆桿比舊的一點，握在手里更趁手，攥著那新鉛筆去了學校。
考試考了一整天。上午語文下午數學，題量比月考大，最後一道數學題畫了三只鴨子五只，問加起來一共多只。溫知夏寫答案的時候忽然想到糖糖，角翹了一下，飛快寫了一個"8"。
績是周五下午公布的。李老師這次把卷子摞在講臺上，先說了一段話，大意是大家都有進步，有幾個同學進步特別大。然後開始念名次。
"第一名，溫知夏。"李老師念完抬頭看了一眼，"語文一百，數學一百。雙科滿分。"
教室里嘩然一片。雙科滿分在一年級很見，有的題出得刁，連班上最機靈的都要錯一兩道。溫知夏坐在座位上，手放在桌面上，五手指平平地著。聽見自己的名字從老師里出來，心里那口氣慢慢地松下來，像一只氣球被放了氣。
林小燕在旁邊哎喲了一聲，扭過頭來看："雙百！你太厲害了。"然後自己的績也念出來了，語文九十五，數學九十八，全班第三，也高興。
李老師把卷子發下來之後又拿了一張紙出來，是張紅的獎狀，四四方方的，上面印著幾行字。"學期優秀學生，"李老師舉著那張獎狀，"溫知夏，上來領。"
溫知夏走上講臺接過那張獎狀。紅底子，金邊，中間用黑字寫著的名字，自己的名字。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秒，然後鞠了一躬走回座位。把獎狀平平整整地鋪在桌面上，用手指把卷起來的邊角直了，又了紙面上印名字的地方。
那是第一次到獎狀。紙面比普通作業紙厚，的，有一油墨的清苦味。把手收回桌里，過了幾秒又手了獎狀的邊角，像怕它跑了。
下課的時候林小燕湊過來看那張獎狀："真好看。我上學期也得了一張，我爸給在墻上了。你哪兒？"
溫知夏想了想："床頭。"
林小燕哦了一聲，從書包里出一塊餅干掰了一半遞給："我姥姥烤的，可香了。"
溫知夏接過那半塊餅干，咬了一口，確實香。又咬了一口，吃完把碎渣拍干凈了，把獎狀小心翼翼卷起來放進了書包里。這次沒放書包大層，放進了最里面的夾層，拉鏈拉了兩遍。
放學溫良來接。今天他沒站老榆樹底下，站在校門口的臺階邊上，穿的是那件著歪線腳的舊褂子，平時舍不得穿，今天倒穿出來了。溫知夏遠遠看見他，心里忽然明白過來，爸知道今天出績，特意換了裳來的。
跑過去的時候書包里的獎狀輕輕拍著的後背。跑到溫良面前站定，從書包夾層把獎狀出來展開，舉到他面前。
"爸，期中考試雙百，第一名。獎狀。"
溫良低頭看著那張紅紙。斜照著獎狀，金的邊線反著，"溫知夏"三個字印在正中間，筆直地站著。他看了一會兒，手接過去，翻到背面看了一下，又翻回來。
他的手這一次沒有抖。他把獎狀拿穩了，對折了一下又展開，覺得折了不好，又平了。最後他把它在口的位置，和上次那兩張卷子一樣的姿勢。可卷子對折了能放兜，獎狀太大了放不進去。他就這麼端著，從校門口一路端回了家。
路上有人看，他也不躲。
回家之後溫良找了一圈釘子，最後在床頭那面墻上敲了兩，把獎狀釘了上去。他釘的時候很仔細，先比了比位置，又在墻上用指甲劃了一道痕，然後才把釘子敲進去。獎狀上墻之後他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覺得有點歪，又把左邊那釘子的位置調了調。
溫知夏坐在床上看他忙活，兩只手撐著床沿晃著，看著他一遍一遍地調角度。數了，他總共調了四次，最後一次調完之後退了五步遠看了看，才把錘子放下了。
"行了，"溫良說，"正了。"
溫知夏跳下床站到他旁邊一起看。那張紅紙在灰撲撲的墻上，像冬天里開了一朵花。屋子里一下子有了不一樣的東西，不只是柴米油鹽和破舊家，墻上多了一抹紅，紅的，亮堂堂的。
糖糖從門口探進腦袋嘎了一聲。溫知夏扭頭看它："糖糖！看我的獎狀！"鴨子聽不懂，但得更歡了。
張嬸晚上來送饅頭，一進屋就看見墻上的獎狀，哎呀了一聲："這是期中考試得的？"
"雙百，"溫良從灶臺邊上接話，聲音平平的，可那三個字送出來的時候比平常重了一點點，"語文數學都一百。"
張嬸走近了看那獎狀，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溫良。溫良站在灶臺邊上，手里拿著一把鍋鏟，臉上的表沒什麼變化，但他握著鍋鏟的姿勢明顯比平時僵。張嬸沒拆穿他，只說了句："知夏比你強，你小時候能考個及格就不錯了。"
溫良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炒菜，但那聲嗯里帶著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彎。
那天晚上溫知夏躺在的小床上，一歪頭就能看見墻上那張獎狀。月從窗戶照進來，獎狀的金邊線微微閃亮。看了好一會兒，翻了個，又忍不住翻回來再看一眼。
隔壁床上溫良翻了個，輕聲說："睡覺了。"
"嗯。"溫知夏把臉埋進枕頭里，角翹著。
又過了幾天，林小燕跟溫知夏的關系更近了。課間主拉著溫知夏去跳皮筋，雖然溫知夏不會跳，繩子老是絆在腳踝上，林小燕教怎麼邁步怎麼跳。跳了兩節課間之後溫知夏學會了，雖然跳得不高，但至能連著跳五個不斷。
跳完皮筋坐在臺階上喝水的時候，林小燕說："溫知夏，你下個月生日幾號？"
溫知夏想了想。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溫良給過的是撿到的那天，臘月二十三。說："臘月二十三。"
"那早著呢！"林小燕把水壺蓋擰，"那我先送你個別的。"從兜里掏出一的頭繩，上面綴著兩顆塑料小珠子，"送你的，你扎辮子好看。"
溫知夏了自己兩個翹翹的辮子，接過頭繩攥在手心里："謝謝。"
晚上回家換了新頭繩。溫良看見了，沒問哪來的，只是做晚飯的時候多炒了一個蛋，放在碗里。
溫知夏低頭飯的時候看見碗里金黃的炒蛋，愣了一下，抬頭看溫良。溫良在對面低頭喝粥，眼皮沒抬。
把炒蛋夾起來一半放進溫良碗里。溫良看了看碗里多出來的蛋，沒夾回來，低頭喝粥把那半塊蛋一起吞進去了。
窗外刮起了冬天的風，窗戶紙微微響著。墻上的獎狀還在那兒，紅的，亮的。
這個冬天還沒來，可屋里已經熱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