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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後磚廠的活越來越,溫良隔天才去一趟,不去的時候就背著筐在村里鎮上撿廢品。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早起的時候水缸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要用勺子敲開了才能舀水。溫知夏穿上了去年續過棉花的舊棉襖,袖子還是短了一截,手腕在外面,凍得泛紅。

有一天放學回來早了。磚廠沒開工,溫良應該在家,可院子門鎖著,糖糖在窩里了兩聲也沒人應。溫知夏掏鑰匙開了院門,進屋放了書包,又走出來站在院子里等了十幾分鐘。遠遠地看見溫良從巷口回來,上背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左腳的棉鞋前面破了一個,出黑乎乎的棉花。

"爸!"溫知夏跑過去接他,手要接那個編織袋。溫良側了側:"沉,你拿不。"

溫知夏沒爭,跟在他旁邊走。到了院子里溫良把袋子放下,坐在臺階上換鞋。他把左腳的棉鞋下來看了看腳面,又穿了回去。溫知夏蹲在旁邊看見了,那只鞋的破已經大,快到大腳趾了。鞋底也磨薄了,踩在地上的時候約能看見凸起的石子硌過鞋底的印子。

"爸,"說,"我給你買雙新棉鞋吧。"

溫良把鞋帶系好站起來:"不用,還能穿。"

"破了。"溫知夏指著鞋尖那個破。

溫良低頭看了一眼:"回頭補補就行。"

溫知夏沒再說話。那天晚上做完作業坐在床上翻自己的小鐵盒,里面攢著溫良偶爾給的幾零錢,從來不花,一分一分地攢著。把幣和票倒在床上數了一遍:三塊二。買一雙棉鞋不夠,最便宜的集市上也要十幾塊。

把錢收好放回去,躺在床上的時候翻了幾個。墻上的獎狀還在那兒,紅的,亮著。盯著獎狀邊上的金線看了很久,腦子里在轉別的念頭。

第二天下午課間,溫知夏去找了張嬸。

張嬸坐在院子里剝花生,面前一個竹匾,裝滿花生殼。溫知夏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剝花生的作,開口說:"張,你教我織吧。"

張嬸手下的花生殼咔嚓一聲碎了,轉過頭看溫知夏:"你學那個干啥?"

"我想給我爸織雙子。"溫知夏說,"他的棉鞋破了,腳冷。織厚子穿在里頭也能暖和。"

張嬸看著。蹲在竹匾邊上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鼻頭凍得紅紅的,說話的時候里冒白汽。張嬸把手里的花生殼扔進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我教你。不過先說好,這活不容易上手,起針就得學半天,你得有耐心。"

"我有耐心。"

張嬸站起來進屋去翻了半天,拿出一副舊竹針和一小團青線:"這是剩下的線,你先練手,織不好也沒事,拆了重新來。"

那天下午溫知夏就在張嬸家的院子里學起了織子。張嬸手把手教起針:線繞在食指上,竹針一挑一,十針起好了。然後教平針,一針上一針下,來回來回。溫知夏的手笨,竹針在手指間打,線纏在針上擰一。第一行織了十分鐘,織了四針了三針,松得不像樣。

"拆了。"張嬸說。

溫知夏拆了重新起針。第二行還是歪的,針腳忽松忽,有一段得竹針差點穿不過去。又拆了。第三行好了一點,但織到一半發現了一針,整條邊往里收。

張嬸看著拆了織、織了拆,一下午拆了七八回,那團青線拆得都起了。溫知夏的鼻尖上掛著汗,手指凍得發紅,指肚上被竹針磨出了一道淺痕。沒停,也不說累。

天快黑的時候,終于織出了一小片。只夠蓋住手掌大小的方塊,針腳還是歪的,但至所有的針都在,沒有再。

張嬸看了看那片布,雖然也不滿意,但看看溫知夏那個認真的表,話到邊換了個說法:"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回去有空自己練,織不好就拆,別怕費線。這個線不值錢,練廢了再找我要。"

溫知夏把竹針和線卷好放進書包里,站起來鞠了一躬:"謝謝張。"

張嬸擺擺手趕走:"趕回去,你爸該回來了。"

溫知夏走了之後,張嬸站在院子里看了一會兒跑遠的背影,嘆了口氣,角卻翹著。回頭對自家老頭子說:"那丫頭,心比爸的針線活還細。"

從此每天晚上寫完作業,溫知夏就在蠟燭底下織子。一開始還是織不好,針錯針反復來,拆了重織,織了重拆,一小團線拆得茸茸的,擰一麻。溫良在旁邊看著忙活,問干什麼,說"學個東西,織好了給你看"。溫良就沒再問。

天越來越冷了,的手凍得不聽使喚,織一會兒就要放在邊哈氣暖一下。張嬸給了第二團線,是深灰的,比青的一些,好織多了。用線練了幾天手,又從竹針的用法上學明白了怎麼控制松。

一個星期之後織出了第一只完整的子雛形。雖然腳後跟那塊怎麼收都收不好,鼓出來一個包,穿上估計會硌腳。但看著那只歪歪扭扭的子還是很滿意,舉著給溫良看:"爸你看。"

溫良放下手里的活兒湊過來看了看。那只深灰的子,口上松,腳後跟鼓,整形狀一言難盡。但他看了幾秒鐘,說:"好。"

"還沒收完呢,"溫知夏把子收回來,"腳後跟那塊我不會,明天去問張。"

低頭繼續琢磨腳後跟的收法,小手笨拙地勾著線,一一地繞。蠟燭的火苗在風里晃了一下,手攏住火苗。

溫良在旁邊看著。低著頭,睫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兩只手在燭里忙忙碌碌地著。屋里很安靜,只聽見竹針偶爾撞的輕響。

他在旁邊坐著,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第二周的時候第一只子終于織完了。針腳還是不夠齊,腳後跟那一塊勉強收住了,雖然鼓著一個小包,但至穿得進去。溫知夏在早上溫良出門之前把子塞進他手里:"爸,你試試。"

溫良拿著那只深灰的子愣了一下。子在手里很厚實,比集市上賣的那種薄棉暖多了,線織得,起來沙沙響。他低頭看了看子,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等回應的溫知夏。

他了鞋,把那只子套在腳上。大了點,腳跟那個小包正好裹住腳踝,不硌。腳底那段松合適,穿上之後能覺到線著皮,暖烘烘的。

"怎麼樣?"溫知夏張地問。

"暖和。"溫良說。他把子上的褶皺抻平了,把腳踩在地上試了試,"合腳。"

溫知夏眼睛亮了,歡呼了一聲跑回里屋去:"還有一只!第二只已經織了一半了,你等我!"

溫良穿著那只子坐在床沿上沒。他低頭看著腳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深灰子,了腳趾,看了很久。

第二只子三天後織完了。溫知夏把那天的作業草草寫了趕著把最後一段收針,收好了兩只子擺在一起。大小稍微有點不一樣,但都是深灰的,都夠厚夠暖。

把兩只子疊整齊放在溫良的枕頭底下,當做第二天的驚喜。第二天早上溫良起床翻出子穿上,腳上暖洋洋的,走起路來腳底板不冷了。

那天他穿著那雙厚線去了磚廠。趙老四著煙瞥了一眼他腳上出來的灰線邊:"你閨給你織的?"

溫良低頭看了看腳踝出的那一截線:"嗯。"

趙老四吐了口煙圈,沒說什麼。但後來他老婆給溫良帶了一雙新棉鞋,說"廠里發的福利多了一雙,你穿著"。鞋碼剛好是他穿的,不大不小。

溫良知道那不是廠里的福利。他收下了,站在磚堆邊上,低著頭系鞋帶。新棉鞋底很厚,走在磚頭上不硌腳了,里面暖暖的。

晚上回家他把棉鞋下來給溫知夏看。溫知夏湊過來了鞋面,又手進去了里面的絨:"比舊鞋暖和多了!爸你早該換新的了。"

溫良嗯了一聲,把棉鞋靠墻放好,新舊的放在一起。舊棉鞋鞋尖上的還在,他看了看,沒有扔,塞進了柜子最底下。

那只破了一個的棉鞋,他穿了兩年。可那雙深灰的線子,他每天都穿。穿了洗,洗了穿,一直穿到春天暖和了才收起來。

第二年冬天又拿出來的時候,口松了一點,但還是深灰的,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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