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級下學期的時候,溫知夏七歲半了。
在班里的績穩在第一名,從沒掉下來過。李老師偶爾在辦公室提到的時候會多說兩句,說這孩子基礎扎實、專注力好。辦公室里別的老師聽了也點頭,說前陣子年級觀課站起來回答問題口齒特別清楚。這些話從老師里流出來,再流到學生耳朵里,就變了味兒。
有一天林小燕在跳皮筋的間隙了溫知夏胳膊:"你知道嗎,劉柱他爸在村口小賣部跟人喝酒的時候說,不讓劉柱跟你玩,說你家……那個。"含糊地跳過了後面的詞,但溫知夏聽懂了。
"劉柱他爸說啥了?"溫知夏問,手里攥著皮筋的繩子,沒松。
"就說你別理他了。"林小燕說完趕補了一句,"你別難過,我爸媽沒說這個。"
溫知夏嗯了一聲,把皮筋繩子繞回手腕上,繼續跳。繩子甩得不高不低,的腳步穩穩的,一個兩個三個連著跳了十幾個沒斷。可跳完之後一個人去水龍頭那邊洗了手,洗了很久。
事實上不止劉柱家。溫知夏慢慢察覺到,班里有一半孩子的家長明里暗里囑咐過"別跟溫知夏走太近"。原因千奇百怪:有的說爸是瘋子怕傳染,有的說是撿來的沾了晦氣,有的就是單純怕自家孩子跟"那種人家"混在一起掉份。大人們的話在村里轉一圈又流回小孩耳朵里,小孩們聽進去了,有的笑嘻嘻地繞著走,有的不說什麼但就是不靠近,也有像林小燕這樣不管不顧的數幾個。
溫知夏上育課的時候是一個人站著的。育老師讓兩兩結對做仰臥起坐,十幾個人刷刷地配了對,剩下一個人站在邊上。育老師看了看正要開口,林小燕已經舉手了:"老師我跟溫知夏一組!"的搭檔被晾在旁邊,撇了撇。
溫知夏躺下去的時候林小燕著的腳,小聲說:"沒事,我跟你一伙。"溫知夏看著笑了笑,然後仰臥起坐做了一個又一個,做到最後比林小燕多做了一倍。
那天下課之後林小燕跟說:"我媽說了,咱們孩子的事大人管不著,我看著溫知夏懂事一孩子,又不是爸犯的錯。你玩你的,不用管別人。"林小燕把這段話學得很像大人的樣子,溫知夏聽完手把的辮子往後順了順,什麼都沒說。
可還是有撐不住的時候。
那天溫知夏去水房洗抹布,隔著墻聽見兩個生在說話。一個說:"我媽說那個溫知夏爸腦子有病,自己也指不定什麼時候發病。"另一個接話:"我看也不正常,天天就知道學習,不跟人玩。"第一個又說:"而且還是撿來的呢,親媽都不要了。""真的?那爸也不是親的?""不是!全是編的,指不定哪來的野種。"
水龍頭里的水嘩嘩地流著,溫知夏擰小了水,讓水流聲蓋住後面的聲音。把抹布完了擰干,端著盆子繞了遠路回教室。
那天放學回家走得比往常慢。到了院門口看見糖糖嘎嘎著迎上來,蹲下去了好一會兒鴨子的腦袋,才站起來推門進屋。溫良在灶臺邊劈柴,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只一眼,手里的斧頭就停了。
他放下斧頭走過來,走到面前彎腰看著。溫知夏低著頭沒抬,手指扣著書包帶子。溫良蹲下來,手把下輕輕抬了一下,躲開了。
"怎麼了?"溫良問。
"沒事。"
"知夏。"他很全名,大多時候"丫頭""閨",偶爾全名就是認真的時候。
溫知夏把臉側過去看著墻:"聽見有人說我了。"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沒有,"說我親媽不要我,說我是野種,說我以後也會瘋。"
溫良蹲在面前,好一會兒沒說話。他這個人本來就話,更不會講什麼大道理。他在腦子里翻了好幾遍,翻出來的句子都太短、太笨。最後他站起來走到柜子邊,從最底層翻出那本舊書,從書頁里出那張照片。
他走回來蹲在溫知夏面前,把照片遞給看。
照片上一個圓臉的人抱著一個扎小辮的孩,小孩舉著一朵野花沖鏡頭笑。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折了又平,平了又折。
溫知夏接過照片看了看,抬頭看他:"這是……"
"這是爸以前的家。"溫良的聲音很輕,"那個小丫頭,也姓溫。沒了以後爸每天晚上睡不著。走到河邊準備跳下去那天,聽見了你哭。爸把你抱起來的時候想的是——這孩子跟我一樣,沒人要了。"
他停了一下,出手把照片從手里接過來,翻到背面。背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字跡很淡了。溫知夏湊過去看,上面寫著:"知夏,爸不,你多吃。"
那是很小的時候有一天吃飯,把菜夾給溫良,溫良不吃,就讓他寫下來。他寫的字本來就不多,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抖,筆劃歪著,可每一個字都認識。
溫知夏拿著那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看見了照片上那個笑得很甜的小孩,看見了溫良當年也有過一個家。抬頭看了看蹲在面前的溫良——他蹲在那里,雙手搭在膝蓋上,眼睛看著,什麼都沒再說。
忽然把照片放回他手里,站起來,抱住了他的脖子。
"爸,我們是兩個人。"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我們兩個在一起就行了。別人說啥我不聽。"
溫良僵了一瞬。他慢慢出手,拍了拍的後背。那只手糙得像砂紙,可拍在背上卻輕得要命。他說:"嗯,兩個。"
第二天早上溫知夏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一下。把辮子重新扎了一遍,領理了理,書包背好。溫良站在門口看,把鞋帶系好了抬頭沖他說:"我走了。"
"嗯。"
走了兩步又回頭:"爸,今天張嬸來送菜你記得給錢,上次賒了一回了。"說完轉走了。背影得直直的,書包上的帆布洗得發白但干凈。
溫良站在門口看著的背影一直走到巷口轉彎,才收回目進屋。
糖糖從窩里鉆出來,在他腳邊蹭了蹭。他低頭看了看鴨子,彎腰把食盆添滿了。
那天晚些時候張嬸來串門,進了院子就看見溫良蹲在臺階上,膝蓋上攤著一張舊照片,正拿袖子輕輕地上面的灰。認出照片上的人和很久以前那個已經走了的丫頭,什麼都沒說,走過去把菜籃子放在他旁邊,說:"晚上煮白菜湯,給知夏留一碗。"
溫良把照片收起來點了點頭。張嬸轉走的時候說了一句:"比你強。"
溫良嗯了一聲,角了一下。
那天晚上溫知夏寫作業寫到一半忽然抬頭,看著溫良說:"爸,以後我要考大學,考最好的大學,掙很多錢給你買大房子住。你就不用搬磚了。"
溫良正低頭補一只子的,手上頓了頓:"嗯,等你長大。"
"我很快就能長大了。"
溫良看了看。燭底下那張小臉還很稚,但說話的語氣已經像個大人了。他沒說什麼,只是繼續手里的子。那只子是深灰的,去年冬天給他織的,腳後跟上磨了個小。
他仔細地把補上了,針腳匝匝的。補好之後把子收進枕頭底下,拍了拍。
窗外又起了風,呼呼地刮著。屋里兩個人各忙各的,蠟燭的火苗穩穩地燒著。
日子還是那個日子,可誰也沒把它過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