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開學一個月,學校發了通知:期中考試之後開家長會,所有家長都要到。
溫知夏把通知單折好了放進書包夾層,沒立刻跟溫良說。在心里盤算了好幾天,家長會那天溫良剛好歇工,不用請假,時間上沒問題。可擔心的是別的事。
擔心溫良坐在教室里的樣子。那麼多家長坐在一起,互相打量互相聊天,溫良不會跟人說話,只會低著頭坐在角落里。擔心別的家長看見他了,會當面問些讓他難堪的話,更擔心有人背地里指指點點,像往常一樣。
想了好幾天,最後還是在一個晚上開口了:"爸,下周二開家長會,下午兩點。你要是有事……"
"沒事。"溫良從灶臺邊抬起頭,"去。"
"你去了別理別人說話,老師講完你就走。"
溫良看了一眼:"嗯。"
溫知夏還想再代幾句,張了張又合上了。爸不是小孩子,知道。可還是擔心。
家長會那天天氣很好,四月的太暖洋洋的。溫知夏早上出門前特意把家里唯一的干凈巾找出來疊好,放在堂屋的小桌上,想著溫良可能會出汗,一。又把自己的課桌收拾了一遍,書本碼整齊了,桌里的東西理清了。
下午一點半,溫良出了門。他換了那件著歪線腳的舊褂子,還是的那件,洗干凈了,袖口上的線腳已經磨得更松了,但他一直穿著。他走在路上的時候腰板比從前直了一點,可到了校門口腳步還是慢了半拍。他站在鐵門外,看著里面進進出出的家長,腳步頓了好幾秒才邁進去。
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家長。有的兩口子都來了,坐在一起聊天;有的爺爺陪著,抱著水壺扇著扇子;也有幾個跟溫良一樣一個人來的,但大多三兩群地湊著說話。溫良走進去的時候沒什麼人注意到他,他低著頭走到溫知夏的座位旁邊坐下。那排靠窗第三排,桌面上干干凈凈,書本碼得整整齊齊,跟旁邊那些堆滿筆盒涂的課桌一比特別醒目。
他坐在那個小板凳上,太長蜷著有點局促,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不。旁邊的家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認出來了,但沒有說話。
李老師兩點準時進教室。講了這半學期的學習況、班級整表現,又表揚了一批進步大的同學。說到"特別優秀"的時候點了一下溫知夏的名字,說各科績都穩居年級前列,學習習慣很好。
坐在溫良後面的一個家長小聲嘀咕了一句:"李老師,那個溫知夏不是……家里況特殊,這績是真的?"
聲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靜,前排都能聽見。
李老師放下手里的名單看了那個家長一眼:"績是真的。每次考試都是雙科前三,卷面干凈,解題思路清晰。上課認真聽講,作業按時完,跟同學相也沒問題。這個孩子靠的是自己。"
那個家長沒再說話。
溫良坐在座位上,兩只手還放在膝蓋上。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彎了一下,收了收。
家長會結束的時候李老師走到溫良旁邊:"溫知夏家長,你等一下。"
溫良站起來,麻了,扶著課桌邊緣站了一下才站穩。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李老師坐在他旁邊的空位置上,說話的時候比講臺上溫和一些:"溫知夏這孩子很聰明,也刻苦。你平時在家里輔導嗎?"
溫良搖了搖頭:"自個兒學。"
"上課特別專注,在班里跟同學關系也不錯。"李老師頓了頓,"有時候會一個人待著,但總來說這孩子緒穩定,比同齡的孩子很多。你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以跟學校說。"
溫良聽完點了點頭,了,說了句:"謝謝老師。"
李老師笑了笑:"好是你教得好。"
溫良從教室出來的時候,太已經往西偏了。他站在走廊底下緩了一緩,剛要轉走,聽見旁邊有人喊他:"溫良!"
他回頭,是個不認識的家長,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夾克衫,手里夾著煙。那人幾步走過來,滿臉帶笑:"你就是那個……那個養了撿來的孩子的人吧?我聽說你丫頭績特別好,真厲害啊!"
溫良不習慣被人攔著說話,往後退了半步:"嗯。"
"我家那小子績不行,我正愁呢。你閨怎麼學的?"
"……自己學的。"
那人還想再問,溫良已經側從旁邊繞過去了。他走出教學樓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經過場的時候迎面上一群剛下課的學生,有幾個認出了他,嘻嘻哈哈地議論了幾句,他聽見了沒停步,快步走出了校門。
溫知夏那天下午沒課,在家喂糖糖。聽見院門響跑出來,看見溫良推門進來。他臉上表跟平時差不多,可眼尖,發現他耳朵有點紅。每次他不好意思的時候耳朵就會紅。
"爸,家長會咋樣?"
"好。"
"老師說你啥了沒?"
"說你績好。"
溫知夏哦了一聲,蹲下繼續喂鴨子,喂了兩下又抬頭看他:"還說了別的沒?"
溫良站在臺階上,猶豫了兩三秒,說:"你老師說你……好是你自己好。"他把"你教得好"改了"你自己好",說出口的時候聲音含混了一下。
溫知夏沒聽出那個改,但聽出了他語氣里藏著的什麼東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米糠,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爸,你是不是高興?"
溫良低頭看著,嗯了一聲。
溫知夏笑了,著豁了一顆的牙——的門牙剛掉,還沒長出來,笑起來的時候缺了一小塊。可笑得眼睛彎彎的,把那顆缺了的牙笑得特別明顯。
溫良看著那顆缺了的門牙,角也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溫良坐在灶臺邊上剝豆子。溫知夏趴在小桌上做作業,鋼筆在紙面上沙沙地走。過了很久忽然抬起頭:"爸。"
"嗯?"
"你以後去開家長會的話,不用怕跟人說話。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沒人你。"
溫良剝豆子的手停了停。
"反正你是溫知夏爸。"說完又低下頭去寫字了,那語氣稀松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溫良把手里剝好的豆子放進碗里,看著的後腦勺。伏在桌上寫作業,背直,辮子垂在肩膀兩側,握筆的手指上還沾著墨水印。
他在心里把那句話翻了一遍,然後低下頭繼續剝豆子。院子的門開著,糖糖在門口探頭探腦,四月黃昏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野花和泥土的氣。
家里沒有別人了,就他們兩個。可他覺得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