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夏知道溫良的過去,是在那年夏天的一個傍晚。
那天溫良去磚廠加晚班了,溫知夏被張嬸去家里吃飯。張嬸燉了一鍋老母,油汪汪的,滿院飄香。溫知夏坐在小板凳上捧著碗喝湯,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看著張嬸問:"張,我爸以前是什麼樣的?"
張嬸夾菜的手頓了頓:"什麼以前?"
"就是……"溫知夏想了想,"在撿我之前,他是什麼樣子的?"
張嬸低頭夾了塊放進碗里,好一會兒沒說話。院墻上爬滿了瓜藤,晚風一吹葉子嘩啦響。張嬸放下筷子,了,像在想怎麼開口。
"你爸年輕的時候,不是現在這樣的。"終于說,"那時候他勤快,笑,在磚廠干活比別人都賣力。娶了媳婦之後日子過得好的,後來有了個閨,跟你一樣,小姑娘,圓臉,笑,天天舉著個野花滿村跑。"
溫知夏端著碗的手放低了,沒喝湯。
"後來出了事。"張嬸的聲音低了一些,"他親兄弟騙走了他所有的錢,家底全空了。他媳婦急火攻心,病了一場沒熬過去。他閨又得了急病,高燒不退,他跑去鎮上買藥回來,人已經不在了。前後不到半年,一個家就散了。"
溫知夏的筷子擱在碗沿上,盯著碗里的湯,油花在湯面上轉著圈。
"從那之後你爸就不說話了。"張嬸說,"不跟人打道,見了人就躲。村里人不懂什麼創傷不創傷的,就他瘋子。了幾年了習慣,他也不反駁,就那麼低著頭過日子。"
張嬸說完嘆了口氣,手了溫知夏的腦袋:"後來他走到河邊那天,撿到了你。你別說,你來了之後他整個人慢慢緩過來了。以前他走路都是飄的,現在能走穩了。以前他不想明天,現在他會說'明天給知夏買點啥'。"
溫知夏低著頭沒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湯已經涼了。
"他媳婦和那個閨……什麼名字?"
張嬸想了想:"他媳婦桂枝,閨小花。那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溫知夏把碗里的湯喝完了,站起來幫張嬸收碗筷。洗碗的時候水沖得嘩嘩響,手上的作比平時慢。想起溫良枕頭底下那張照片,想起那個舉著野花笑的小孩。原來爸從前也有過那麼好的日子,也有過那麼大的歡喜。
忽然覺得爸這一輩子太難了。
晚上溫良回來的時候溫知夏已經睡下了。可他推門進屋的時候看見灶臺上留著一碗熱湯,碗旁邊著一張紙條。他走過去拿起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的但每一個都認得出來:"爸,湯給你留的,喝了再睡。知夏。"
溫良把紙條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背面,確認沒有別的容了,才把紙條折好放進了外套兜里。他端起碗喝湯的時候嘗出來里面放了姜,驅寒的,是從張嬸家學來的。
他坐在灶臺邊慢慢地喝完了那碗湯,碗底沉著一小塊骨頭,他嚼了嚼吐在灶臺上。屋里面溫知夏翻了個,呼吸聲勻勻的。他坐了一會兒才去洗漱,作比平時輕了三分。
第二天早上溫知夏起得比往常早,已經煮好了粥放在桌上。溫良從里屋出來看見坐在桌邊等他,碗筷擺好了,粥晾著。說:"爸,你今天歇工吧,我跟你去地里摘豆角。"
溫良看了看,沒問為什麼。他點了點頭,坐下來喝粥。粥熬得比平時稀了點,水放多了,但第一次自己熬的,他喝了三碗。
那天上午父倆一起去菜地里摘豆角。溫知夏挎著一個小竹籃,走在前面。溫良跟在後面兩步遠的地方摘另一邊架子上的。太曬著,風輕輕的,豆角藤上的水還沒干。溫知夏摘了一長豆角舉起來回頭給他看:"爸,這個夠不夠長?"
溫良看了一眼:"夠了,再老就了。"
溫知夏把那豆角放進籃子里。想了想忽然說:"爸,以後你想說話就說,不想說就不說。我跟你說話就行了。"
溫良摘豆角的手停在半空。他隔著兩排豆角架子看著。站在太底下,竹籃挎在胳膊上,小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等著他回答。
溫良把手里那豆角摘下來放進自己的筐里:"嗯。"
兩個人繼續摘豆角,誰都沒再說話。可那安靜一點也不沉,跟幾年前那種在屋角里的安靜不一樣了。這安靜松松的,像風吹過豆角葉子,嘩啦一下就過去了。
晚上溫知夏寫完作業忽然站起來,走到柜子邊翻了翻,翻出了那本舊書。把照片拿出來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和那個小花的小孩,們停在那張泛黃的紙面上笑,永遠都是那個樣子。溫知夏用袖子把相框上的灰了,然後把照片放回書里夾好。
走回桌邊繼續寫作業的時候,溫良坐在旁邊補一只破了的菜籃子。他低著頭穿藤條,穿了兩藤條之後忽然停了一下,沒抬頭地說:"你不想問別的?"
溫知夏筆尖沒停:"問啥?"
"……的名字。"
溫知夏想了想:"我知道,小花。我聽見張說了。好看嗎?"
溫良的指尖在藤條上頓了一下:"嗯,好看。"
"比我還好看?"
溫良抬頭看了一眼,角了:"你好看。"
溫知夏笑了一下,繼續寫作業了。那會兒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圓圓的掛在天上。屋里只有一盞小燈,兩個人各忙各的,糖糖在院子里偶爾咕咕兩聲。
溫知夏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作業本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爸,以後我就是你閨。以前的閨也是你閨。咱們是三個人。"
溫良坐在對面,手里的藤條停住了很久。他低著頭,下了,嚨里沒發出聲音。但他把那一截藤條穿進了籃子的缺口里,穿得很穩。
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灶臺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兩個人中間那塊空地上。七歲多的小孩和三十多歲的男人,隔著一張舊桌子坐著,各自做著各自的事。
可這屋里滿滿當當的,一點兒也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