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級開學那天,溫知夏背著一個新書包走進教室。
書包不是新的,還是溫良三年前的那個藏藍帆布包。但今年長高了,背帶放長了一截,翻蓋上的小口袋被自己加了一顆扣子,扣子是從舊裳上拆下來的,上去的時候針腳整齊了不。在每本書的扉頁上寫了名字和班級,字跡已經不像一年級那樣歪歪扭扭了,橫平豎直,一筆一劃。
教室里的人來來去去換了一批座位,可的位置還是靠窗第三排,窗臺外頭那棵老榆樹的枝條進來,風一吹就在玻璃上畫影子。林小燕坐在旁邊,頭發換了個新發型,剪了齊耳短發,一進門就說:"我剪頭發了!我爸說我像個小蘑菇!"
溫知夏看了看:"好看的,涼快。"
林小燕嘿嘿笑,坐下來從書包里掏出一把新文,全擺在桌面上一樣一樣展覽:"我大伯從省城帶回來的,你看這個橡皮,是水果味的!"掰了一塊遞過來,溫知夏湊近聞了聞,草莓味。
上課鈴響之前,又進來一個生。個子比溫知夏高半個頭,扎著高馬尾,校服穿得整整齊齊,書包帶子上的標識牌閃著銀。走進來掃了一眼教室,目在溫知夏上停了一瞬,然後走到後面一排坐下了。
"那是誰?"林小燕扭頭看了一眼。
"不認識,轉學的吧。"
新來的生許盼盼,爸爸在鎮上開五金店,家里條件不錯,開學第一周就了班上的焦點。說話聲音大,笑起來爽朗,課間的時候邊總圍著幾個生聽講鎮上的事。有一天大課間走到溫知夏桌邊,看著溫知夏桌面上那支銀的鋼筆問:"你這鋼筆是哪兒買的?鎮上好像沒有這一款。"
"競賽獎品。"溫知夏沒抬頭。
"什麼競賽?"
"全鎮數學競賽。"
許盼盼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那個考了滿分的?"靠得更近了,"我聽說去年你一個人拿了一等獎,是真的?"
溫知夏抬起頭看:"嗯。"
許盼盼一拍桌子:"太厲害了!我數學最差,每次考試都拖後。你能不能教教我?"
溫知夏愣了一下。習慣了被人繞著走,不太習慣有人主湊過來。看著許盼盼那張熱的臉,想了三秒:"嗯,你中午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做題。"
從那之後每天午休,溫知夏的座位旁邊多了一個人。許盼盼捧著練習冊一道題一道題地問,溫知夏一道一道地講,從畫圖到列式到驗算,一步一步掰碎了教。林小燕有時候也湊過來聽,三個人頭挨著頭趴在同一張桌子上,鉛筆在本子上劃來劃去。
有一天孫小軍從旁邊路過,看了們一眼,里"嘖"了一聲。許盼盼抬頭瞪他:"干啥?"
"不干啥,"孫小軍了脖子,"學習還不行?"
"那你一起學啊。"許盼盼拍了拍旁邊的空位。
孫小軍愣在過道中間,臉騰地紅了。他這個人向來在班里橫著走,平時跟學習沾邊的事一律不。可這會兒全班至十雙眼睛看著他,許盼盼又一臉坦地等著他回答。他站了兩秒,拔跑了。
溫知夏低頭繼續講題,角彎了一下。林小燕胳膊:"他跑了。"溫知夏嗯了一聲:"不跑也坐不下,沒地兒了。"
許盼盼笑得前仰後合。
四年級期中的時候,溫知夏的數學績依然是年級第一。語文除了作文偶爾扣一兩分,其他全對。班主任換了人,新來的男老師姓王,三十出頭,戴一副方框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他第一次看全班績單的時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把溫知夏到辦公室去。
"溫知夏,"王老師推了一下眼鏡,"你績很好,但這個學校條件有限,你要是有更高的目標,得往遠了看。"
溫知夏站在辦公桌前,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遠是哪里?"
"鎮中學的尖子班,縣一中的初中部。那些地方的教學資源比咱這兒好太多了。你如果能考進去,後面路子更寬。"
溫知夏沉默了一下。想起溫良每天早上五點出門的背影,想起磚廠里漫天的塵,想起爸那雙裂口子的手。說:"那怎麼考?"
王老師從屜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這是去年縣一中初中部的招生簡章,你先看看。考試在六年級下學期,考三門,難度比咱們學校的題高一大截。但你有時間準備。"
溫知夏接過那張紙的時候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紙張邊角被攥出了褶皺。把紙對折放進口袋里,鞠了一躬:"謝謝王老師。"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沒立刻回教室,站在走廊盡頭把那頁招生簡章又看了一遍。上面印著一所學校的照片,大門氣派,路兩旁種著兩排銀杏樹,金黃一片。底下的招生條件寫著:"品學兼優,心健康。"沒有品學兼優的證明,但有每次考試的分數。心里盤算了一下,如果保持現在的績到六年級,機會不小。
那天放學回家,溫知夏坐在院子里喂糖糖,手里攥著那張招生簡章,看了好幾遍才收起來。糖糖在腳邊啄地上的米粒,嘎嘎著。著鴨子的背,忽然抬起頭對著屋里喊了一聲:"爸!"
溫良從灶臺邊上探出頭:"嗯?"
"我以後要考縣一中。"
溫良了手上的水走出來,站在門檻上:"縣一中?"
"鎮上最好的初中,在縣城里。考上了就能去城里讀書。"溫知夏站起來,走過去把招生簡章遞給他看,"老師給我的,說我有機會。"
溫良接過那張紙。他不認識上面的每一個字,但他看見了學校大門那張照片,看見了銀杏樹和整潔的教學樓。他看了一會兒問:"什麼時候考?"
"六年級下學期,還有兩年。"
溫良把紙折好還給,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那爸得好好干活,攢夠你住校的錢。"
溫知夏攥著那張紙看著他的臉。他臉上沒什麼表,鬢角的白發又多了幾,這兩年他老得比前幾年快。可他說"攢夠你住校的錢"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摘豆角"差不多,平平的,像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沒說什麼,把招生簡章收進了書包最里面的夾層,跟那張印著銀星的一等獎獎狀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寫完作業之後又翻出來看了一遍。溫良走過來倒水,經過旁邊時看見了那張紙上的銀杏樹照片,站了兩秒,走過去倒水了。但他倒完水走回來的時候在旁邊停了一下,手指了指那張照片上的教學樓:"這個樓高。"
"嗯,縣一中,在縣城里。"
溫良看了看,又看了看照片,然後他什麼都沒再說,轉去鋪床了。溫知夏坐在桌邊,把那頁紙平了疊好放進夾層里,抬頭看了一眼爸在里屋彎著腰鋪被子的背影。
在心里說了一句:兩年。爸,你等我兩年。我考上了就不用你那麼累了。
沒說出口。但那個念頭穩穩地落在了心里面,跟那張招生簡章一起,放在夾層最深。
窗外起風了,秋天的風涼涼的。糖糖在院子里了一聲,站起來去關門,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鋼筆在燈下反著,銀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