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最後一科那天,天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溫知夏走出教室的時候了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汽。林小燕和許盼盼從後面追上來,三個人并排走在場上,鞋底踩在凍的地上咯吱咯吱響。
許盼盼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終于考完了!我要在家睡三天三夜。"
"寒假作業你看了沒?"林小燕問。
"別提作業!"許盼盼哀嚎了一聲,"讓我先高興兩天再說。"
溫知夏沒說話,但心里也在盤算寒假的事。王老師跟說過,要想考縣一中,不能靠課的東西,得自己提前學後面的容。打算寒假把下學期的數學書先過一遍,再找一些五年級的題來做。
出校門的時候溫良站在老位置等著。天冷,他穿了那件新棉鞋和深灰的線,上外面套著趙老四老婆給的那件舊工裝。溫知夏跑過去的時候看見他鼻頭凍紅了,呼出的白汽在他面前飄一團霧。
"爸,寒假了。"
"嗯,放多久?"
"一個月。"
溫良點了點頭,轉走在前面。溫知夏跟在他後面,看見他後腦勺上的白發又多了幾,在灰暗的天里格外顯眼。快走兩步跟他并排,手把他的手拽過來揣進了自己棉襖口袋里。
溫良的步子頓了一下。他的手僵了一瞬才慢慢放松,手指在口袋里蜷著沒敢,怕冰著。可的手攥著他的手指頭,拇指來回挲著他的指節。
"爸,"溫知夏扭頭看路,"我寒假要在家學習,你就在家歇著,別去撿廢品了。天冷路,摔了咋辦。"
"撿點瓶瓶罐罐又不費勁。"
"你在家劈柴也是干活,別往外跑了。"攥了他的手指,"我說了算。"
溫良側頭看了一眼。比他矮一截,仰著臉看路的側臉圓圓的,腮幫子鼓鼓的,看起來還是一團孩子氣。可說話的語氣不容反駁,像個小大人。
他嗯了一聲。那聲嗯在冷空氣里化了一團白汽,飄散了。
寒假第一天溫知夏就給自己定了一張時間表。用小刀裁了一張舊掛歷的反面,橫橫豎豎畫了格子,把每天的時間分三段:上午自學數學,下午背古詩和寫作文,晚上讀書。把時間表在床頭墻上,獎狀的旁邊,每天一早起來就看一眼。
溫良看了兩天就習慣了。每天早上吃完飯把碗一推就坐到桌前攤開書,溫良在旁邊劈柴燒水做飯,盡量不弄出大靜來。有時候他劈柴的聲音大了,會下意識地放輕一點,斧頭落下去的時候帶個小弧度。溫知夏有時候從書本里抬起頭看見他躡手躡腳的樣子,角翹一下又低下頭去。
臘月二十三那天,溫知夏的寒假計劃里標注了一個圈,的生日。溫良這天特意歇工,早上起來和了一團面,切了蔥花撒在上面烙了兩張蔥油餅,餅烙得兩面金黃,脆地冒著油香。溫知夏從里屋出來看見灶臺上那兩張餅愣了一下,餅旁邊還擺著一小碗白糖,撒了幾粒炒過的芝麻。
"爸,這是……"
"今天你幾歲了?"溫良背對著添柴。
"……八歲。"
"八歲了,過個生日。"溫良站起來把鍋鏟擱好,把餅裝進盤子里端到桌上,"吃吧,還熱著。"
溫知夏坐下拿起一張蔥油餅咬了一口。外皮脆,里面和,蔥香混著油香在里散開來。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嚨里堵了一下。低下頭,用牙齒咬著餅皮慢慢嚼,把那點堵咽下去,然後抬頭沖溫良笑了一下:"好吃。"
溫良坐在對面,自己也拿了一張餅,掰兩半慢慢吃。他吃東西的時候不怎麼出聲,屋里就聽見餅皮被咬碎的咔嚓聲。吃到一半他站起來去灶臺邊端了一碗紅糖水過來放在溫知夏手邊:"喝了,暖胃。"
溫知夏端起碗抿了一口,紅糖水甜的,暖流順著嚨淌進胃里,整個人都暖了。
"爸,"放下碗說,"明年我要是考上了縣一中,生日就在學校過了。"
溫良掰餅的手指停了一下:"考上再說。"
"肯定能考上。"語氣平平的,低頭又咬了一口餅。
溫良看了看,沒再說什麼。他低頭繼續吃自己的那塊餅,但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臘月二十八,下了一場大雪。
這場雪比往年都大,鵝似的往下落,一上午就把院子里鋪了厚厚一層。溫知夏站在堂屋門口看雪,看著看著忽然跑回屋把棉鞋換舊膠靴,拉著溫良說:"爸!堆雪人!"
溫良被拽著往外走,上說"太冷了別出去",手里已經被塞了一把鏟子。他站在院子里鏟雪的時候又被拽到一邊:"雪人堆大一點!比去年大!"
"行行,大一點。"
兩個人蹲在院子里一鏟一鏟地堆,雪粒子撲在臉上涼颼颼的。溫知夏戴著那頂"通風"的紅帽子,帽頂的還是沒補,雪落了進去化在頭發上。溫良看見了手把的帽子往下了,把口用手掌蓋住了。
"了。"他說。
"通風。"
"別通了,冒。"
溫知夏被他捂著腦袋嘿嘿笑,繼續往雪人上拍雪。這次的雪人堆了快一米高,用了半胡蘿卜當鼻子,兩顆黑豆當眼睛,又在雪人的腦袋頂上蓋了一片白菜葉子當帽子,本來想把紅帽子給雪人戴,溫良攔住了。
"你戴。"溫良說,"它不冷。"
溫知夏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把白菜葉子蓋上去了。雪人的造型有點稽,胡蘿卜鼻子歪著,白菜帽子歪著,兩只樹枝胳膊一高一低。可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非常滿意,轉跑進屋把自己的圍巾拿出來圍在雪人的脖子上。
"這樣它就不冷了。"
溫良站在旁邊看著忙活,雪落在頭頂的帽子上,積了一小層白。他手把那層雪拂掉了,又把手回袖子里,看著繞著雪人轉圈。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在院子里的雪人上,樹影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幅沒畫完的畫。溫知夏趴在窗臺上看了很久,溫良走過去把窗戶關小了一點:"看夠了睡覺。"
"再看五分鐘。"
溫良沒催,站在後也往外看了一眼。雪人立在那里,胡蘿卜鼻子在月下出一點橘。糖糖在窩里白花花一團,只出一個腦袋。
溫知夏看夠了把窗戶關嚴,轉回床上躺下。躺進被窩里翻了個,面朝著墻上的獎狀和那張時間表。明天是臘月二十九,後天除夕,大年初一就九歲了。
九歲。再過一年就該考縣一中了。在被窩里屈指數了數,還有四百多天。閉上了眼睛,被子拉到下底下,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被窩里散一團暖霧。
隔壁床上溫良翻了個,呼吸聲沉沉的。他今天冒好像又好了些,咳了兩聲就安靜了。窗外月照在雪上,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溫知夏在快睡著的時候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等考上了,以後每年冬天都要回來堆雪人。跟爸一起。
這念頭模模糊糊的,可暖得很。把臉往枕頭里埋了埋,睡著了。